何重光道:“夫人,你别问我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该问我有什么可满意的。河东裴氏,关中何等世家;裴氏徵公,朝中何等清流。德高望重至此,出了宫闱便来侯府上课,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
“可她倒好!这个月才初五,她就已经早退了五次,简直无法无天!更何况,我昨日才训斥于她,以后若再迟到早退,必定重罚!怎么,你没听到吗?”
后面的话,显然是说给何云深听的。何云深没有看他,只是掏了掏耳朵,“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何重光冷哼一声,“既听到了,那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更要加罚。你要抄金刚经?行,今日便罚你跪在祠堂抄经思过,一百篇金刚经,不抄完不准起来。你可还有话说?”
“有。”
“说!”
“我要嫁与柳郎。”
“你你你!孺子不可教也!再加抄百篇心经!”
“便是加抄我也要说,色授魂与,心愉于侧,我早已心系柳郎,非君不嫁。就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柳郎也是我的空,我的色。”
“恬不知羞!再加抄百篇大悲咒!”
何云深昂着脖子,还要再说什么,被萧锦瑟一把拦住了,“好了幺儿,你也少说两句。你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你就别再气他了。”
何重光哼一声,“你就惯着她吧。”
萧锦瑟也哼一声,“何重光,什么叫我惯着她,难道你不惯着她?要不是你私相授意,她会这么无法无天?”
在场的下人个个低头垂目,大气不敢出。何云深跪在蒲团上,见怪不怪地数着脚下的砖块,兴致缺缺地看两人横眉互啄。
何重光的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又青一阵,他看看萧锦瑟,又看看何云深,终于拂袖而去,“妇人之言,懒得和你多费口舌。”
萧锦瑟嘁一声,见何重光走远了,转身便将何云深扶了起来,“行了,幺儿,别跪着了,待会儿腿麻。”
何云深笑嘻嘻道:“谢谢娘亲。”
“你爹也不是真想罚你,但到底是好面子,总要做做样子。咱们陪他人前做做样子即可,人后没必要亏待自己。”萧锦瑟挤眉弄眼地笑道,“对了幺儿,你方才说的柳郎是何许人也?”
“是新科及第的状元郎,模样却比探花还要俊俏呢。”
萧锦瑟了然道:“是他呀,娘亲也略有耳闻。三元及第,天人之姿,倒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归宿,配得上我的幺儿。幺儿放心,这门亲事,娘亲允了。”
何云深喜形于色,扑进萧锦瑟怀里撒娇打滚,连声道谢:“谢谢娘亲!”
一月后,长安贵女全体心碎,只因新科状元柳宁甫花落何家。先是忠义侯榜下捉婿,后有圣人御旨赐婚,柳状元与侯府二小姐何云深的婚期定在了乞巧佳节。
是时,举国同庆。
*
此后日沉月浮,月落日出,不知处的桃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
再晃眼,举国同丧。
何云深送葬归来,捧着柳宁甫的灵位痴痴地看,看久了,竟生出几分地久天长的恍惚。烟火人间,生死茫茫,只是她却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原来,这便是爱了。
“夫人,莫要哭了,顾惜着眼睛。相爷去了,公主们还小,你可千万不能倒下。”如意帮她擦泪,温声劝道。
“一夜梅花老,半枝柳色新。”何云深形容枯槁,音色嘶哑,一页页撕下《闲闲集》的诗稿,丢进火盆焚烧,“可是如意啊,一夜老的又何止是梅花。”
如意别开脸去,哽咽难言。
何云深浑浊的眼珠倏然一动,转向窗外,竟是看得直了,半晌呢喃道:“柳郎,下雪了。”
如意随她望去,却见一阵北风卷来,推开朱窗,扇叶儿撞得噼啪作响,火盆边的金刚经吹得遍地都是。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何云深抱着灵位,缓步走出灵堂,独立院中,语气凄怆,“柳郎,霜雪落满头,你我也算是白首了。”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多少生出些不甘来。这一生,纵然锦衣玉食,纵然良人娇女,无处话凄凉,便到底意难平。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默了半晌,她用手背抹了眼泪,转身泼墨挥毫,一气呵成——
大新故太平相晋阳侯河东郡柳府君墓志铭并序
妻庐江何氏撰
君讳存绥,字宁甫,河东人也。曾祖锡,祖柏,考源,不仕,皆好幽静,避世隐居。至君博学道高,温恭志肃,以三元及第,解褐御史中丞。在任洁白能仁,清勤动众,再拜太平相。永乐十四年,代圣人南巡,遇害秦岭,卒于九月十九日,春秋四十有一。
君金玉不宝,忠信代之。积聚不祈,多闻为富。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或问:“然则何时而乐也?”君笑曰:“上知吾忠,民知吾直,进退两忧,亦为两乐。”
其年十二月廿三日,四女号护,权殡于长安凤栖原北,唯吉是庆。身欲随没,幼小不可再孤,一哭之哀,君其知否?是以柏舟已誓,匪石不移,刊石为铭,以存终古。辞曰:
忆昔府君,复礼为仁。学以修德,文以立身。竭忠于君,克孝于亲。天道何怨,歼此良人。佳城郁郁,陇树依依。千秋万岁,长处于兹。
*
洋洋洒洒二百余言,何云深一挥而就。停笔时喉间腥甜上涌,俯身呕了一大口血,眼前顿时蒙上一层阴翳。
明明看不清楚,她却清楚知道,那是一张金刚经文。地面很冷,眼皮很重,如意的喊声很是凄厉。意识逐渐混沌,今夕不知何夕,她却恍然想起一件旧事。
那一日,她被罚在祠堂抄经,心经与大悲咒一概不管,金刚经却极为上心。其中有段经文她深以为然,又觉大谬不然,于是存了私心,稍作改动。
少女心事,无字成诗,有字更如是。故而,百篇金刚经,字字珠玑,字字深情——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柳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