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梦如浮生。
长梦无极,她仿佛是娘亲,亲身经历了一切悲欢离合。姐姐病逝,夫君横死,女儿遇害,自己万念俱灰,常伴青灯古佛。
她又仿佛还是她自己。一个局外人,站在云端上,袖手看着娘亲和爹爹邂逅。二十余年人事成沙,明明两情相悦,转眼却天人两隔。
等等,好像还有谁。
万丈云端上,除了她,好像还有谁。那人和她并肩看娘亲的浮生如梦,又在她泣不成声时递来帕子。
是爹爹吗?不太像,好像是个女子。
是姨母吗?她印象模糊,全然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梦魇之中,她一直哭一直哭,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等到长梦醒来,梦中种种却又忘得一干二净,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幸得今日机缘巧合,她才得以重新记起。
说到这里,姐妹两人相拥而泣,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惹得宝儿在旁也止不住地淌眼抹泪。东方凌云强忍泪意,温声劝道:“好了娇娇儿,不哭了,先吃东西吧。待会儿凉了羹汤,可要辜负许许的一番心意了。”
何清如回过神来,转而笑道:“是呀娇娇儿,这一桌可都是你爱吃的。今日你不吃两大碗,我可不会依。”
柳眉妩这才破涕为笑,擦了泪,落了座,又从宝儿手里接过热腾腾的七宝驼蹄羹。还没动匙,鼻间闻到熟悉的味道,顿时食指大动。
“好香!好喜欢!”
“娇娇儿喜欢,便多吃些。”
柳眉妩点头如捣蒜,还没回话,忽听门外阿大扬声禀报:“爷,鲁郡尉来了,在东花厅等您。”
东方凌云当即放下汤匙,囫囵漱了口,一面擦嘴一面就要起身,行色匆匆,语气却从容,“许许之笑,似乎意味深长。”
何清如道:“我只是想到,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二哥亦如是。”
“许许,莫要折煞我了。我何德何能,怎敢自比周公。”东方凌云摇头失笑,摆摆手,快步出了膳厅。
剩下几人继续吃喝。
不知是饿了还是馋了,柳眉妩的驼蹄羹三两口吃完,又唤小六拿了块髓饼慢慢嚼吃,余光看着葫芦鸡,正思考是夹鸡翅还是鸡腿时,东方凌云回来了,又让小六盛了碗胡羹。
不到一会儿,又听门外小七低声禀道:“爷,云罗坊的人来了,在偏厅候着。”
“二哥哥,先吃饭吧,不论公务私事,晚些再说。”柳眉妩递过胡羹,转头又问何清如,“大姐姐,是你要制新衣吗?”
何清如点头。
“蜀锦当真是好看,当得起寸锦寸金的名头。云罗坊的做工也精细,可惜就是没有成衣,定制的工期又忒长了些。大姐姐你不知道,我上个月在她家选了几款样式,还不算复杂的,夏姬说每身最快最快也要两三个月去了。
“大姐姐这会子定制衣裳,等穿上身,都要入夏了。不如我待会儿派人送几套春服来,虽不是蜀锦蜀绣,却也素雅洁净,都是新的。”
何清如摇头笑道:“不用,我的衣裳够了,只是想看看喜服。”
“喜服?和谁?顾思义不是没来吗?”
柳眉妩看看宝儿,又看看二哥哥。宝儿眼神清澈,咬一口跳丸炙,头摇得好似拨浪鼓;二哥哥却是神色从容,眉目沉稳,静如秋水之纹。
柳眉妩恍然大悟,眨着眼道:“所以……”
东方凌云笑道:“无他,还施彼身罢了。”
“还施谁身?”
何清如解释道:“二哥怀疑,云罗坊的喜服有蹊跷。”
“有何蹊跷?”
东方凌云道:“自接触新娘枯尸案后,我仔细翻看了相关卷宗,发现所有遇害的新娘都有一个相同点。”
柳眉妩似懂非懂,“喜服?”
东方凌云点头,开门见山道:“新娘枯尸案起于去年八月,此后八个月以来,蜀郡登记在册的婚事凡两百零六起,却只有七具枯尸被发现。当然,不排除已有命案却没发现的可能,但也可以知道一点,王不留行并非要杀害所有新娘。换言之,此七女之所以遇害,其中定有乾坤。”
“所以二哥哥的意思是,七位新娘之所以遇害,和云罗坊的喜服有关?”柳眉妩猛然反应过来,又连忙摇头,“不行!那太危险了,怎么能让大姐姐……”
何清如笑着给她夹了块葫芦鸡腿,“娇娇儿,安心。不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不足为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