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妩叹息。
日记满箱,文字满本,她却无从下手。即便勉强识得三两个字,前无来因,后无去果,又全是大片大片不熟识的方字圆线,不能成文,便不解其意。
“也罢,许是时候未到。”柳眉妩重新套上蝴蝶锁。
至于什么时候能到,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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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时分,柳眉妩去兼味厅陪叶茂用膳。将将跨过门槛,穿堂风吹乱鬓间卷发,她伸手勾住往耳后别,抬头看见叶茂坐在上位,正垂眼翻着手中笔记。纸张飞卷,流风往他广袖舒袍里钻,翻飞若惊鸿。
昨夜人多,二哥哥温润如玉,杨无名清贵如月,小十三冷硬如剑,她对叶茂印象不深。今日细瞧,眉目和煦,仙风道骨,倒真有几分天人之姿。
她突然就明白了。
难怪他常年在外不顾家,一心寻仙人采仙草炼仙丹,花夫人却宁愿独守空房,操持家里家外,不惜累坏了身子,也要对他不离不弃——皮相果真害人匪浅!
出神半晌,耳畔倏然听到叶茂朗声一笑,“娇儿来了,今日看着气色不错,石榴裙也明艳,衬得人格外有精神。”
柳眉妩迎风而来,没忍住咳了两声,待缓了气儿,先给叶茂请了安,才回道:“爹爹说的是,灵儿想明白了。本来身子就不好,若再穿素白寡净的裙衫,没有生气,更显病态愁容,倒不如穿些明艳活泼的,还能提提气色。况且,窗外春光正好,也当不负新衣。”
“是这个理,你能想明白就最好了。”叶茂点头笑起来,又唤秋千,吩咐道,“找时间请云罗坊的绣娘上门一趟,给小姐再做几件新衣,鹅黄翠绿都行,别太朴素了。再给灵犀院里添些古董字画,家里没喜欢的就去外头置办,小小年纪,闺房太素净了总说不过去,没有人气,也显忌讳。”
秋千姑姑欣然应话,亲自扶了柳眉妩落座,这才吩咐桃红柳绿布膳。
叶茂想起一事,又道:“对了娇儿,秋千跟我说,你被选为四公主灵女,与有荣焉,觉得是一件幸事呢。”
“幸不幸事不知道,不过是机缘巧合、阴差阳错罢了。逝者为大,又逢丧礼,我不至于一点面子不给。只是斯人已去,阴阳两隔,如今四公主入土为安,我也派人向胡郡守陈情,往后不会再顶此虚名了。”
“你一向是个有想法的,尽管去做,爹爹在你身后呢。”
“多谢爹爹。”柳眉妩喝茶润了喉,余光瞥到叶茂翻开的笔记,随口又问道,“爹爹,你已经开始写成都笔记了么?”
叶茂默了半晌,怅然点头道:“故地重回,物是人非。”
“我听小茶她们说,第七具新娘枯尸出现了。”
叶茂叹了口气,神色悲悯。
两天时间,柳眉妩拢共见了叶茂两次,两次都在他脸上见到这般神色。慈悲又怜悯,仿佛他不是闲散的商贾,而是得道的菩萨。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昨晚的易安堂,叶茂也是如此这般,手翻一本敦煌笔记,一会儿菩萨垂眉,一会儿金刚怒目,抑扬顿挫,音色铿锵,为他们讲述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十年前,神剑山庄一夜灭门,数百余人被屠杀,死状便和如今的新娘枯尸一般,血枯骨立,状如蝉蜕。有幸存者站出来指证,那场无妄人祸,其实是神剑山庄大弟子白术所为,凶器便是那把他自制的魔刀,鬼见愁。”
杨无名接过敦煌笔记,随口问道:“叶姨父,白术便是王不留行吗?”
“是,也不是。”叶茂回他,颇有些故弄玄虚的意味,“那一夜,除了神剑山庄自己人,还有不少江湖门派的宾客遇害。他们本是应邀参加神剑山庄大小姐的婚礼,谁知大婚当夜,新郎入魔,酿成如此惨剧。
“而白术在屠杀神剑山庄后,和魔刀鬼见愁消失不见,一度杳无音信。因为灭门性质恶劣,朝廷和江湖双双下了通缉令,要缉拿人刀归案。谁知这时候,白术反而不躲不藏,换了身行头,改了个名字,又堂而皇之地和鬼见愁一起重现江湖,滥杀无辜。”
白御史了然颔首:“王不留行。”
“不错,正是阎君有请,王不留行。”叶茂继续道,“王不留行本是一味圣药,善于行血,他冠了此名后,却用鬼见愁吸血杀人,并扬言自己承阎君之请,虽有王命,不能留其行。王不留行狂妄至此,藐视朝廷,挑衅江湖,最终在五年前被一众门派合力射杀,挫骨扬灰,方解了新仇旧恨而后快。”
杨无名扫过笔记上的寥寥数行,很快问出了重点:“那鬼见愁呢?”
“疑点便在这里。当时各大门派射杀王不留行时,他身无长物,只守不攻,像是早就存了必死的决心。”
杨无名笑道:“叶姨父说得这般细致生动,倒真像是亲眼瞧见一样。”
叶茂也哈哈笑道:“那时我正在敦煌采仙草,有幸遇见,便看了一场热闹,这才写进了敦煌笔记里。名儿,不必怀疑我的笔记,我只纪实,从不杜撰。”
“可若真如叶姨父所说,白术已死,那现在残害新娘,抛尸南山林的王不留行又是何人?”
“这便是我回答你是也不是的原因了。五年前,王不留行被挫骨扬灰,江湖上确实消停了一段时日。可不久之后,又有人带着鬼见愁重现江湖,再度行凶,并留下绝命字样,阎君有请,王不留行,随后一次次逍遥法外。”
“他是何人?”
“他黑衣黑面,无人得以窥其真容。”
柳眉妩忽然道:“爹爹,我有疑问,五年前被挫骨扬灰的当真是白术吗?”
叶茂愣了愣,“娇儿,怎么突然这么问?那一日,幸存者亲手指证,白术也亲口承认,错不了的。”
“可是,你们不是很快就将白术挫骨扬灰了吗?”
叶茂直直看她,“娇儿,你想说什么?”
柳眉妩轻轻笑着,淡声道:“爹爹,女儿曾听闻,江湖上有种秘法,叫易容术。”
她说完许久,正厅里依旧哑然无声,在场几人面面相觑,只有穿堂风吹动衣袍猎猎作响。
“不错,娇儿所说,并非全无道理。”还是叶茂咳了一声,打破沉默,“那具尸体既被挫骨扬灰,便也算死无对证了。事到如今,我们不知道五年前被挫骨扬灰的是不是白术,也不知道现在的王不留行是不是白术,唯一能确定的,只有那把魔刀。南山林中发现的新娘枯尸,血枯骨立,状如蝉蜕,伤口处是枯藤刀痕。而在世上,除了魔刀鬼见愁之外,再没有别的刀器这般凶残可怖了。”
柳眉妩陷入沉思。
恍惚听见秋千姑姑连声唤了她好几句,再回神,她愣愣转头看向叶茂。叶茂不怒不恼,温声笑着,耐心又重复了一遍。
“娇儿,杨府来了信,打算把你和咎儿的婚事先放放。你是怎么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