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亲的队伍一路西行,至西陵关时,眼前所见之景已与京中迥然不同,绿意渐褪,枯瘦的古树伶仃地立在路旁,石砌的房屋厚重又沉默,风里都掺着黄沙,吹在脸上又干又涩,行于街上的百姓中有不少胡人,身材高大壮硕,露着半边古铜色的臂膀,卷曲的头发下长着鹰钩似的鼻子,看着就不如中原人淳朴善良。
一行人歇在一处山庄,山庄的主人原是游走于中原与西域的商人,现今在这谋了个小官,家业颇丰,屋中陈设极具异域风情,厚重的织锦地毯铺在大理石上,四柱床上垂着晚霞似的薄纱,香炉上白烟袅袅,熏得人昏昏沉沉。
乌恒的使臣道,大王为表对中原公主的重视,特派了胞弟前来迎亲,路上黄沙漫漫,会晚两日抵达。
礼部尚书道好。
山庄中最为精致典雅的屋子自然留给周慈,长公主殿默然站在窗边,看着塞外橙红色的云霞之上,莹白的圆月从蟹壳青色的半空中慢慢浮现,暮色渐起,屋中的烛火摇曳着寂寥的光。
宋声坐在矮凳上,神色郁郁,连一口茶都喝不下了,他冲着在前面踱步的安季越怒道:“你别在我跟前转了,转得我头晕。”
安季越呛他,“得,又自己做错事朝别人发火。”
宋声无言,他满含歉意地看了窗边的人一眼,诚如安季越所说,是他一门心思想治侍中和巡抚等人的罪,为了保护证人恳求表姐帮忙,不想让他们抓住把柄,反而害了人。
周慈没有听两个弟弟吵嘴,她目光幽静渺远。
她又做梦了,梦中依然是黄沙漫天,她凤冠霞披,站在无边无际的荒漠前,遥望着乌恒王庭金色的堡垒。
她方上前一步,便有人抓住她的腕子,回头便见一双冷而亮的眸子,眸子的主人朝她摇头,一步把她拉出黄沙之中。
梦境比之以往更加清晰,她侧目凝视坐在桌前的人,一模一样的眸子,却蹙着眉头,神色冷峻。
周慈不知为何,她始终没有为这件事担忧过,即便是现在。
杜玉岚绞尽脑汁想上一世的事,她那时已经和陆祈安订了亲,听他隐约提起,公主在赴乌恒和亲后,乌恒并未安生,王庭中兄弟
手足互相残杀,血染王位,听使者说,来迎亲的,是乌恒王的胞弟。
是未来那位杀害兄长的王吗?
在西域王的弟弟被尊称为特勒,这位来迎亲的名唤尉迟晦,其王兄便是一统西域的尉迟梵谟,兄弟俩都流淌着勇猛残暴的血液,尉迟晦年纪不过二十五,刀下却有数不清的魂灵,令西域各族闻风丧胆。
尉迟晦在第二日黄昏时抵达山庄。
送亲的队伍皆站在山庄前静候,遥见一行人飞速逼近,一只猎鹰如箭矢般划过落日,落在为首之人的手臂上,那人骑着枣红色骏马,着暗紫色骑装,蜷曲的墨发束在脑后,额上戴着绿松石抹额,走近才发现,那双眼也是幽幽的墨绿色,如狼一样凌厉野性。
乌恒王族的血脉者,为绿眼睛。
这人正是尉迟晦。
乌恒的特勒坐在马上,马鼻喷着粗气左右踱步,他便垂眸一一看过他们,神色冷傲,两息后他翻身下马。
“远道而来的天朝使者们,”他说的是汉语,带着点生涩的卷舌腔调,“我是尉迟晦,乌恒王庭的特勒。”
他一手抚在胸前,微微颔首行了一礼,眼角向上挑,不羁又野性。
礼部尚书带着众人回礼。
“尊贵的特勒殿下日夜兼程,我等倍感荣幸,”他侧身一步,摊平手掌道:“茶点已备好,请特勒进屋歇息。”
众人在厅里两张长桌上落座,尉迟晦端起酒盏慢品一口,环视众人,道:“公主殿下在何处?”
尚书回道:“殿下在屋里歇着,择吉时便可与特勒一同去往王庭。”
“不必着急,”尉迟晦打断道:“王兄说过,与中原公主结亲意义非凡,他嘱咐让我好好款待中原的使者,陪你们一起喝酒纵马,让你们感受乌恒人的热情,”他一脸倨傲地说着客气话,幽幽绿眼在长桌末尾的安季越身上一停,眼神一黯,又移开,不动声色道:“所以成亲一事不必过于急切,王庭上下也在为公主殿下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烦请大人给我们一点时间。”
尚书自然道好。
宋声打量着他,轻声问安季越,“他方才是不是看了你一眼?”
安季越笑道:“他认得小爷。”
“哪种认得?”
“一年前冬天,他们粮食短缺,二十来个人骑着快马抢边关百姓的口粮,我正好巡逻把他们全部扣留,”他挑眉,下巴点了点对桌的人,“这位特勒亲自来领的人,赔了五十头牛羊。”
宋声道:“那你可要当心点,别让他公报私仇。”
安季越手指轻抚腰上的长剑,“那他得有这个本事。”
众人在厅中用了晚膳,大盘的炙羊肉焦香滑嫩,青稞酒味道醇厚,烤饼上撒了黑芝麻,滋味更甚,用完膳撤了餐盘,上了脆甜的瓜果,一队舞姬垂首上场,皆身穿艳色纱裙,腕上系着铃铛,水蛇腰伴着鼓点舞动,铃铛声的脆响传至远方。
敲门声响,杜玉岚把门打开一道缝,见是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