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泊睿眼里闪过一道冷光,“我得把这件事告诉父皇,长公主这是干涉朝政,触了父皇的逆鳞。”
“王爷莫急。”
陆祈安神色平静,薄唇勾着笑意,“公主殿下颇得皇上宠爱,王爷现在说,最多不过关几日紧闭,吃两天苦头便罢了。”
周泊睿凝着他的心腹,“依你所见,该怎么办?”
“西北向来不安稳,乌恒多次进犯,曾提出迎娶我朝公主,被皇上拒绝,王爷不妨稍候,待战事再起,再由钦天监进言天象奇异,到那时,公主殿下便留不得了。”
五月上旬,暴雨忽至。
雷声轰鸣如鼓,闪电亮如白昼,豆大的雨点泼洒而下,连续几日不见停歇,宫中檐上金龙吐出一道道水柱。
钦天监上书,阴气盘桓于龙脉之上,故雨水不歇。
周泊睿递上一道密折。
第二日,宫中内侍便去了公主府,撑着油纸伞带长公主殿下入宫,溅起的水珠沾湿了周慈的鞋袜,寒意上涌,她眸色沉沉。
金龙高座上,俞成帝姿态闲散,玉色金龙长袍仍尽显威仪,他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公主跪在地上,看着那双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他忽绝他于所有皇子中寻觅的帝王之气,皆在这第一个诞下的孩子身上。
然而,这是他万万不愿看见的。
“慈儿,”他开口,“你可还有话要说?”
周慈缓缓抬起头,她已知前路黯淡,所有的不甘与渴望烟消云散,心倒是静了,“女儿见不得生灵于强权之下化为枯骨,故而沾染朝政,此乃板上钉钉之事。”
俞成帝眼神暗了一分,声音寒凉,“前朝后宫之人皆知朕最为疼爱你,为你遴选的驸马探花你拒之门外,想要的奇珍异宝朕哪样没满足你,如此种种,竟换来你目无纲纪,胆敢沾染政事,且不知悔改,朕也留不得你了。”
他长叹一口气,“你既关心政事,也当知晓西北乌恒来犯,惹得边关百姓不得安宁,军费粮草耗损极大,他们的王早就提出想要迎娶我朝公主,”他一顿,“这回朕没有回绝。”
天光洒在青色石砖上,将整个高台沐浴在金光中,周慈凝视着台阶上云雷鎏金雕饰,不过五步远,却犹如天堑,她跪伏下身,久久未起。
乌恒使臣这遭带来的五千两黄金,被留下了。
长公主远赴乌恒和亲一事如石子投入水中,激起千层浪。
皇后在殿前跪了三日,恳求皇帝收回命令,只等来一句“礼部的典章已经在拟了,宫中正在整理妆奁嫁妆,为国事分忧,乃皇室子孙之责,”她当即两眼一翻,晕倒过去。小太子也为了阿姐去求父皇,他性子温和,只消成帝一个眼神便出了身冷汗,却仍强撑着恳求,被皇帝扔给他的先生,带回去好生教导。
张奉则拽着周泊正的袖子出了金銮殿。
老先生目光矍铄,双手按在他肩上,声音压得极低,“殿下,皇上心意已定,莫要再为公主殿下求情了。”
周泊正忍着没落下泪来,他今日才切实领悟,皇权之于亲情面前,是何等的冰冷残酷。
杜玉岚仍被拘在府上,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燕子,朝中风云变幻赶不上今儿能在院里玩闹几个时辰重要,直到黄昏时,杜长明把她叫到了书房。
书案上点了一支蜡烛,暖黄色的烛光趴上他泛白的鬓角。
杜长明缓缓叹了口气,开口把这几日发生的事简洁地说了遍,他不指望女儿能听懂多少,但杜玉岚的眉已经一寸寸蹙起,眸色寒意渐重。
她的公主殿下,那位站在祖先牌位前凌厉逼人,坦然倾吐野心时的身影,终归要湮没在塞北黄沙之中。
杜长明看她神色冷峻,也是不忍,他停了停,书房安静了几息,方再次开口,“今日领到的旨意,公主殿下要求,送亲的队伍中要有你。”
杜玉岚怔然。
六月中旬,微风不燥,送亲的队伍绵延百里。
队伍中除了朝中的官员和侍从,荣王携他的侧妃商瑶陪同,他的表弟楚亦儒亦跟随,万莫白常年为皇室游走各地,与各省官员交好,自是少不了他,陆祈安是由姜应慈推举上的,丞相让他多方肘擎,宋声作为皇后的侄子,公主殿下的表弟也陪同一起,安季越跟着安大将军护卫,队伍中最让人意外的,当属淮南侯谢闻璟。
他是由俞成帝命令跟随的。
他一袭朱红色朝服,簪着银叶发冠,骑在通体雪白的骏马之上,眉眼浓艳夺目。
杜玉岚坐在马车里撩着琉璃帘子,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车外杜琢骑着马跟在一旁,他仰头望着天色,金灿灿的光落在他棕色的眸中,明亮通透,鼓吹声响,城门豁然打开,鸟雀扑棱棱地飞向天际,消失在飘渺的的云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