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兵把守,各方警戒,人人心头不安未定的档口,在一片低沉沉严肃寂静之中。
文故知朗声呼喊,尾音带笑,于马背上唤俞蕴的名字。
“俞司卿教训我且听了!”,他说道。
白马前行无阻,一路卫乌使与官兵官差皆向两侧退避,唯独最前方立于马行路上的俞蕴稳立远处,身姿笔直,不曾退避也不曾回头。
眼看着马蹄将要踏上她之所在,连文故知自己选出的特遣队队长都惊觉不对,下意识要蹿前一步替俞蕴挡开时。
文故知于十步之外猝然勒马。
甚至不愿等马停稳,他极利落的翻身而下,大步上前,一撩下摆双手抱拳,单膝恰恰赶在她回头时落地。
礼行的规矩周全,面上笑得肆意张扬。
头上一条墨绿色细抹额已跟着他打马而来时歪向一侧,失去约束的碎发被疾风吹下额前,这原本为显仪容庄重整肃的物件在他身上反显得少年潇洒。
只不过俞蕴垂眼看去时,目光先捉到的仍是那身熟悉的卫乌使制服。
“今日有事耽搁未能及时赴约,是故知不对,往后必然谨记守约,绝不敢有所忤逆、欺瞒!”
十足讨好。
俞蕴与他官阶相同自然不受他这一拜,转身时她怀抱中没收回的剑锋遥遥在额头存许之间。
文故知于下侧抬头上望,对上处于上位的俞蕴的眼神。
该认错之人的眼神无愧疚,该动怒之人的眼神也无惊诧。
这场莫名其妙的认错与全然不与周围气氛相同的态度是极为荒唐的,在京城官场中传出去是要参他几个折子的。
但见她眉头上扬,明显被这荒唐行为取悦,觉得与常人不同十分有趣之时。
文故知便大大方方的又自己站起来了,还不忘拍干净膝头与衣摆上沾的落灰,顺着那看自家统领像见鬼,快把眼珠子瞪出来的特遣队队长撇去一眼。
分明此人并不自觉行为荒诞,反沾沾自喜,里外都是一句——她就吃这套。
可惜他少算了介于事情中间的还有一不可控因素,便是信息差。
俞蕴被文故知这一手高调张扬的“致歉”行径取悦,确实放弃了吓唬他的兵将,只是把视线往他身上扫了一圈,并不答他的话。
她一刻没留在他的身边,脚步一转侧身同他擦肩而过往柴苻与卫乌使那边去,把禁军特遣队的指挥位置让给真正的统领来。
“哎..俞...”,文故知那边还说这话,低头拍灰的功夫人影没了。
还在擦肩时获得一份来自卫遣司司卿对办案同僚的客客气气,官方周全的点头与微笑。
这种情况他从未设想过,自然是一脑门子茫然无措,身后是特意打理过皮毛都泛光的白马,身前是精挑细选亲自培养的禁军精英。
怎么都不像是会惹俞蕴生气的人,当然了,文统领也没难为他自己。
当自家队长犹犹豫豫开口点他时,立刻反被倒打一耙。
“俞司卿心里装着大事,怎会因这点小事同我置气”,文故知那边一挑眉梢,抬眼扫过去还不太高兴。
他告诉小将休要以寻常眼光看她,司卿胸怀不在寻常琐事之间。
“是,您的教导我们倒背如流了,实在实在不用再来一遍了!”
好头疼,特遣队队员对上自家统领远远比对上那看似冷酷的司卿更加头疼。
俞蕴远在卫乌使的包围圈,这边禁军的压力骤减,对上文故知时神情姿态都松快许多,活跃的气氛瞬间随着他的到来而感染所有队员。
那队长也不再谨慎的斟酌用词,此人性情确实沉稳非常,抗住了俞蕴的威吓又被文故知教训也依然没什么情绪变动。
只是有点担心。
“大人,旧画坊围到现在半点动静都没有,我等与卫遣司天不亮便在此处等候,什么线索都没有,为保护我们,俞司卿压力极大。”
小将同他低语,想要降低言语中的负面影响,但也清楚心里打鼓的并不只是他一人。
只要将目光投射到脸上,便能发现这里的每一个人,禁军,大理寺官差,乃至于有力与之一战的卫乌使皆神情紧张,不敢有丝毫松懈。
若是器灵,说到底也是工具,要活动便也要有人持有,有人使用,有主人。
显而易见是这里面没有活人的气息。
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对上能不能有胜算,能不能有几成活路。
世间唯有未知最为令人恐惧。
他理解俞蕴的苦心。
“敌人在暗,朝廷也指望不上.....若我们也不曾与卫遣司真诚相待,只怕她身后再无别人了”。
说着,特遣队队长的眼神再次落在对侧卫乌使身上,注意力停过去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她侧过头快速的同队长点头示意,又将目光归于警惕着的方向。
那卫乌使是个女子,文故知不知所谓的随下属目光看去,并不知她与寻常兵将有什么差异。
队长迟缓的摇头,也没说什么不同。
只是他总觉得卫乌使所用的武器十分熟悉,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再看也颇为冒犯了,只能把视线收回来。
继续婉言劝文故知说出实情。
“所以恕属下直言,请您将迟来的原委悉数告知司卿吧,不要再让她为自己人分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