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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丧钟鸣:贾母归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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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快断的线,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别像你爹那样…… 太固执,认死理,不懂变通,容易得罪人,最后落得这个下场,让人担心;也别像我那样…… 太护着你们,把你们惯坏了,不知道人间的苦,不知道世道的艰难,将来受了委屈,都不知道怎么应对…… 你要懂事,要撑起这个家,别让贾家就这么散了,别让祖宗的基业毁在你手里,你是贾家的希望啊……”

“我知道,老太太,我都知道,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会撑起这个家,不会让贾家散了,不会让祖宗的基业毁在我手里,您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不会让您失望的。” 宝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眼前的贾母都变得有些看不清了,只剩下个模糊的影子,他连忙低下头,怕贾母看见,怕她伤心,可眼泪还是滴在了贾母的手背上,烫得贾母轻轻动了动手指,像是在安慰他,说 “宝玉别哭,老太太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是个好孩子”。

“给我…… 梳梳头发……” 贾母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气若游丝,几乎听不见,要凑得极近才能听清,“我好久没好好梳梳头发了…… 头发都乱了…… 出去见人,要梳得整齐些,不能让人笑话,我是贾家的老祖宗,不能丢了贾家的体面……”

鸳鸯连忙转身去拿梳子,是一把象牙梳,梳背上刻着小小的缠枝纹,还是当年元妃省亲时赏的,质地温润,是上好的象牙,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梳齿圆润,不会扯疼头发,贾母一直很喜欢,平时都放在紫檀木的梳妆盒里,锁得好好的,只有重要的日子才拿出来用,连鸳鸯都很少碰,怕摔了。鸳鸯拿来梳子,刚要递到贾母手边,宝玉却伸出手,接过梳子,对鸳鸯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来,我给老太太梳,我给她梳得整整齐齐的,不让她丢了体面。” 他的声音很坚定,不容拒绝,眼神里带着点执拗,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只能他来做的事,这是他能为老太太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走到炕的另一头,轻轻掀开贾母的枕巾 —— 那枕巾是素色的棉麻,洗得有些发白,上面还沾着几根贾母的头发,白花花的,像冬天的雪。贾母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有些乱,还沾着几根棉线,是从枕头上粘的,像枯草一样,没有一点光泽,也没有一点生气,发梢还微微卷曲,像被岁月磨过的痕迹。他想起小时候,自己总爱爬到贾母的炕上,抢过这把象牙梳,要给她梳头发,却总把头发扯得乱七八糟,还掉了好几根,贾母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打他的手,说 “宝玉是个小淘气,梳头发都没个轻重,把老太太的头发都扯掉了,将来要变成秃老太太了,看你还认不认得我”,然后把他抱在怀里,自己拿着梳子,慢慢给他梳头发,梳得很轻柔,还笑着说 “宝玉的头发像墨一样黑,像缎子一样亮,长大了肯定是个俊小子,能娶个好媳妇,到时候我给你做主,娶个你喜欢的姑娘”。

那时候,贾母的头发还黑着,虽然也有几根白发,却显得很精神,又亮又顺,梳起来 “沙沙” 响,还带着淡淡的熏香味,好闻得很,每次梳完头,贾母都会让鸳鸯给她挽个髻,插上支银簪,银簪上还挂着个小小的珍珠坠子,一动就 “叮当” 响,显得很有精神,像个富贵的老祖宗。可现在,这头发却白了,稀了,梳起来都没什么声音了,连那熏香味,也淡得快闻不见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药味,绕在鼻尖,散不去,提醒着他老太太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快要离开他了。

宝玉握着梳子,慢慢梳下去,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比平时给黛玉梳头发还要轻,还要小心,他的手指轻轻托着贾母的头发,生怕扯疼了她。梳齿偶尔挂住打结的头发,他就停下来,用手指轻轻解开 —— 他的手指很细,动作很轻,比鸳鸯梳得还仔细,生怕扯疼了贾母,生怕她会不舒服,他想让老太太在最后时刻,能舒服些,能体面些。他能感觉到贾母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胸口的起伏也越来越小,像快要停摆的钟,每一次起伏,都变得那么艰难,那么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他不敢抬头看,只是盯着贾母的头发,一遍遍地梳着,嘴里轻声念着:“老太太,您别急,梳好了,咱们就睡觉,睡一觉就好了,明天早上起来,就能看见太阳了,就能看见园子里的花了,您不是最喜欢看桃花吗?等春天到了,咱们一起去看桃花,我还陪您去葬花,就像陪林妹妹那样,咱们还一起作诗,好不好?您说过的,要陪我一起的,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宝玉…… 黛玉……” 贾母忽然又喃喃地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蚊子哼,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你们…… 要好好的…… 别吵架…… 要互相照顾…… 别像以前那样,总闹别扭…… 要好好过日子……”

她的手轻轻垂了下去,落在被面上,再也没动过。那只手还保持着摸宝玉头发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还握着什么,像还在给宝玉梳头发,像还在安慰他 “别哭”,像还在嘱咐他 “要好好的”,像还在舍不得离开他。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 “噼啪” 的声音,还有风刮过窗棂的 “沙沙” 声,连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怕惊扰了这最后的平静,怕惊扰了老太太的魂灵。鸳鸯首先反应过来,她扑到炕边,双手握住贾母的手,那手已经凉得像冰,没有一点温度,没有一点生气,像块石头,她颤声喊:“老祖宗!老祖宗!您醒醒啊!您别丢下我们!您别走啊!我们还需要您!贾家还需要您!您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喊着喊着,就哭出声来,声音嘶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贾母的手背上,砸在被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一朵朵悲伤的花,在被面上绽放。

王夫人猛地站起来,腿一软,踉跄着扑到炕边,双手抓住贾母的被角,那被角还是她前儿给贾母掖好的,上面还留着她的体温,如今却变得冰冷,没有一点温度,像被冰雪覆盖了。她看着贾母毫无动静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像开了闸的洪水,止都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被面上,嘴里喃喃地喊着 “老太太,您别走,您走了这府里可怎么办啊?宝玉还小,不懂事,贾政又不在,我一个人撑不起来啊,您别走,再陪陪我们,再给我们指条明路,我们快熬不下去了”,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幸好袭人眼快,连忙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不然她就要摔在地上了,袭人也没力气,两人一起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袭人也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滴在王夫人的素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哽咽着说 “太太,您别这样,您要是倒下了,咱们家就真的完了,您要撑住,为了宝玉,为了桂儿,为了这个家,您要撑住,咱们还有希望,还有机会,不能就这么放弃了”,可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眼泪,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 “太太,您要撑住”,像是在安慰王夫人,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宝玉还拿着梳子,保持着梳头发的姿势,一动不动,像尊石像,僵在那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梳子还停在贾母的白发上,齿间缠着几根白发,像冬天里的棉絮,轻轻一碰就会掉,那些白发,是岁月在贾母身上留下的痕迹,如今却成了永远的回忆。他看着贾母的脸,那么平静,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像睡着了一样,没什么痛苦,没什么遗憾,仿佛只是累了,想好好睡一觉,睡一个长长的觉,再也不用醒来面对这世间的苦难。

他知道,贾母走了,走得很安详,去见那些她想念的人了,去见黛玉,见太婆婆,见爷爷了,再也不用受这世间的苦了,再也不用看着这府里的残败了,再也不用为家里的事操心了,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可他心里的疼,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胸口闷得像要炸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砸在贾母的头发上,砸在梳子上,砸在被面上,发出 “嗒嗒” 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像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他慢慢放下梳子,梳子 “嗒” 的一声落在炕几上,与银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砸碎了最后一丝希望。他伸手去摸贾母的脸,还是凉的,和刚才一样凉,可再也不会暖过来了 —— 再也不会有人像贾母那样,把他抱在怀里,说 “宝玉是我的心头肉”;再也不会有人像贾母那样,在他受委屈的时候,护着他,替他出头;再也不会有人像贾母那样,跟他说小时候的事,跟他说苏州的桂花糖,跟他说太婆婆绣的荷包了;再也不会有人像贾母那样,给他做枣泥糕,陪他看桃花了。

“老太太……” 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喉咙,沙哑得不成样子,几乎听不出是他的声音,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把头埋在贾母的手边,像个迷路的孩子,找到了最后的依靠,却发现这依靠已经没了温度,他哽咽着说 “老太太,您别走,我还没好好孝敬您,我还没陪您看够桃花,我还没听够您说以前的事,您别走,再陪陪我,好不好?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受了委屈,比如被贾政打了,或者跟黛玉吵架了,就跑到贾母怀里哭,贾母总会拍着他的背,温柔地安慰他:“不怕不怕,有老太太在呢,没人敢欺负你,老太太给你做主,谁欺负你,老太太就找谁算账。” 还会让鸳鸯去拿糖给他吃,哄他开心,糖是最好的冰糖,甜得能化在心里。可现在,他受了委屈,再也没人能拍着他的背安慰他了,再也没人能给她拿糖吃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冰冷的屋里,抱着贾母冰冷的手,哭得天昏地暗,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像个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宝钗回来了。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的哭声,心里一沉,脚步也快了些,连裙摆扫过门槛都没在意,只想快点进去,看看宝玉怎么样了,看看老太太怎么样了。她手里还抱着贾桂的小披风,是刚才去给孩子盖的,小披风是粉色的,上面绣着个小小的老虎头,老虎头的眼睛是用黑珠子做的,亮得很,是她亲手绣的,希望孩子能像老虎一样健壮,将来能有出息,现在披风滑落在地,她都没察觉,只是快步走进屋里。

她看到蹲在炕边的宝玉,看到哭倒在地的王夫人和鸳鸯,看到炕几上的梳子和银碗,看到贾母毫无动静的脸,就知道,贾母走了,那个最疼宝玉、最疼大家的老太太,走了,永远地离开了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襟上,衣襟很快就湿了一片。她走到宝玉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想说 “节哀顺变”,想说 “别太伤心,身体要紧,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 她知道,再多的话,也安慰不了宝玉的心,也换不回贾母的命,只能陪着他,默默流泪,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给他一点支撑,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还有她在,还有这个家在。

“去…… 去请广济寺的师父来……” 王夫人终于缓过劲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哭腔,“还有…… 去报给邢夫人…… 还有宁国府…… 让他们…… 都来送老太太最后一程…… 别让老太太走得太孤单…… 她这辈子…… 太苦了,为贾家操了一辈子心,不能让她走得这么冷清……”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说完后,又忍不住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再也撑不住了。

袭人连忙擦干眼泪,用袖子抹了抹脸,袖子上沾了眼泪和灰尘,把脸擦得花了,像个小花猫,她却没在意,应声 “是,太太”,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出门时差点撞在门框上,额头磕得生疼,她却没顾上揉,只是加快脚步 —— 她得赶紧去请广济寺的师父,广济寺的师父慈悲,能为老太太诵经祈福,让她走得安心;还要赶紧去报信,邢夫人虽然平时跟贾母有些矛盾,可毕竟是一家人,宁国府的人也该来送送老太太,不能让老太太走得太孤单,要让她风风光光地走,走得体面,不辜负她为贾家操的心。

鸳鸯也慢慢止住哭声,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帕子都湿透了,能拧出水来,她站起身,开始收拾贾母的东西 —— 她从梳妆盒里拿出贾母平时戴的银镯子,镯子上有个小缺口,是前年宝玉不小心撞的,当时贾母还笑说 “留着做个记号,省得丢了,也算是宝玉给我的念想,看到这个缺口,我就想起我的乖宝玉,想起他小时候淘气的样子”。她把银镯子轻轻放在贾母的手边,银镯子贴着贾母的手,像是在给她最后的温暖;又拿出贾母的手帕,是块素色的,上面绣着朵小小的兰花,是贾母自己绣的,虽然针脚不如年轻时细,却也绣得有模有样,兰花的叶子还带着点灵气,她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银镯子旁边 —— 她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老祖宗走了,她不能倒下,还要帮着料理后事,要给老祖宗换上干净的衣服,要布置灵堂,要接待前来吊唁的人,不能让老祖宗受委屈,要让她风风光光地走,走得体面,像个真正的贾家老祖宗。

宝玉还蹲在那里,握着贾母的手,像是要把她的手捂热,像是要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可他知道,这只是徒劳,老太太再也回不来了,她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他,离开了这个家。他想起小时候,贾母总说 “宝玉是我的心头肉,谁也不能欺负你,谁欺负你,老太太就跟谁急”;想起黛玉刚进府时,贾母拉着他和黛玉的手,说 “你们俩要好好的,将来做夫妻,我给你们主婚,让你们一辈子都在一起,幸幸福福地过日子,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都在为家族牺牲”;想起元妃省亲时,贾母带着众人在大观园里看戏,宝玉坐在贾母怀里,吃着贾母递过来的蜜饯,是他最喜欢的金丝蜜枣,甜得他心里都暖烘烘的,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不用考虑家族的兴衰,不用考虑未来的命运;想起每年过年,贾母都会给大家发压岁钱,把他叫到身边,偷偷多给他一个红包,说 “这是老太太给你的,别让别人知道,你自己留着买糖吃,买你喜欢的小玩意儿,不用跟别人分享”……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晃过,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暖,那么清晰,仿佛就在昨天,可现在,却只剩下刺骨的冷,像冰锥一样扎在他心里,扎得他生疼,扎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老太太还在,黛玉还在,贾家还是以前那个繁华的贾家,可他知道,这不是梦,这是残酷的现实,他必须面对。

窗外的风还在刮,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棂上,像无数人的哭声,悲悲切切,听得人心里发酸,鼻子一抽一抽的;打在瓦檐上,“滴答” 作响,像谁在数着时间,一分一秒,都那么难熬,那么漫长,仿佛永远都不会天亮;打在阶前的积水里,晕开一圈圈涟漪,像碎了的镜子,再也拼不完整,就像这个家一样,碎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那些美好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烛火摇曳着,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忙,只有宝玉,还蹲在炕边,守着他最后一个护着他的人,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任凭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任凭心里的疼不停地蔓延,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连动一下都觉得疼,连呼吸都觉得疼。

夜还很长,荣国府的这个夜晚,注定是无眠的。丧钟的声音,要等天亮了才会敲响,可府里的人都知道,从贾母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这荣国府,就真的没了主心骨,没了最后的暖意,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残园,和一群在残园里挣扎的人 —— 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要飘向哪里,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下去,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宝玉慢慢抬起头,看着贾母平静的脸,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袖子上沾了灰尘,把脸擦得花了,像个小花猫,他却没在意。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像雨后的石头,沉实而有力,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孩子气的软弱,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软弱了,他要撑起这个家,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老太太,您放心,我会好好的,会照顾好娘,不让她受气,不让她被人欺负,会保护好她,像您以前保护我一样;会照顾好宝钗,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委屈,不让她伤心,会跟她一起撑起这个家,不让她孤单;会照顾好巧姐儿,多疼她,多护着她,不让她没人管,不让她像黛玉妹妹那样苦命,会让她好好长大,做个幸福的孩子;会找到爹,跟他一起把咱们家的冤屈说清楚,不会让您白白受委屈的,不会让贾家白白被人欺负;我会撑起这个家,不会让贾家就这么散了,不会让祖宗的基业毁在我手里,您在天上看着,我一定说到做到,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我会做个有担当的人,做贾家的顶梁柱。”

他站起身,腿蹲得麻了,一瘸一拐的,踉跄了一下,宝钗连忙伸出手,扶住他的胳膊,怕他摔倒,她的手很凉,却很有力,给了他支撑。他走到炕边,最后看了一眼贾母,看了看她手边的银镯子,看了看炕几上的梳子,看了看她平静的脸,心里默默说:“老太太,您走好吧,我会记住您说的话,做个有担当的人,做个能撑起这个家的人,不会再让您失望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了,我会好好的,会让这个家好好的,不让您在天上担心。”

然后他转过身,对宝钗说:“宝钗,咱们该准备后事了,不能让老太太受委屈,要风风光光地送她走,让她在天上也能安心,也能体面,不能让她走得冷清,她为贾家操了一辈子心,咱们不能让她最后还受委屈。”

宝钗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心疼他的懂事,心疼他的坚强,也心疼他的无助 —— 他才二十出头,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承担起这么重的担子,要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要面对这么多的苦难和离别,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可她也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很坚定:“嗯,咱们一起办,一定会办好的,不让老太太受委屈,让她风风光光地走,走得体面,咱们一起撑起这个家,一起面对接下来的困难,不会让您一个人扛着。”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宝玉不再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 “混世魔王” 了,他成了这家里的顶梁柱 —— 虽然这担子,对他来说太重了,重得让人心疼,可他却不得不扛起来,而她,会一直陪着他,跟他一起扛。

鸳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贾母平时穿的石青缎面夹袄,袄面上绣着小小的福字,是她去年冬天给贾母绣的,绣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夜里都在灯下绣,眼睛都熬红了,针脚细密,福字绣得饱满,每一笔都透着她的心意,寓意 “多福多寿”,希望贾母能长命百岁。贾母穿上后,还笑着说 “鸳鸯的手巧,绣的福字看着就喜庆,穿着这件衣服,老太太也能多活几年,多陪陪你们,多看看这世间的好光景”。她轻声说:“宝二爷,咱们给老祖宗换上衣服吧,这是老祖宗最喜欢的衣服,穿着它走,她会开心的,也能走得安心,走得体面,不辜负她对咱们的疼。”

宝玉接过夹袄,手指抚过上面的福字,能感觉到针脚的纹路,能想起鸳鸯熬夜绣衣服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有很多事要做。他想起这是去年冬天,鸳鸯熬夜给贾母绣的,那时候天很冷,鸳鸯的手冻得通红,却还是坚持绣完了,贾母穿上后,笑得那么开心,像个孩子,拉着鸳鸯的手,夸了她好半天,说 “鸳鸯是个好孩子,比我的亲孙女还亲”。他点了点头,和鸳鸯、宝钗一起,小心翼翼地给贾母换衣服。他们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最珍贵的事情,怕碰疼了贾母 —— 虽然他们知道,贾母已经感觉不到了,可他们还是想把最好的都给她,让她走得安心,走得体面,走得没有遗憾,让她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像以前一样,穿着漂亮的衣服,过着幸福的生活。

烛火还在烧,烛芯越来越长,火星偶尔溅出来,落在地上,熄灭了,像一颗颗小小的眼泪,掉在地上就没了踪迹,再也找不回来,就像那些逝去的人,逝去的时光一样,再也回不来了。雨还在下,风还在刮,把屋里的凉意又带浓了几分,冷得人骨头都疼,冷得人心里发寒,冷得人几乎要失去知觉。荣国府的这个夜晚,悲伤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都在哭,每一个人都在伤心,可在这悲伤里,却也有一丝微弱的光 —— 那是宝玉眼中的坚定,是宝钗心中的责任,是鸳鸯手里的执着,是他们对未来的一点点希望,是他们对这个家的不舍和坚守。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会有很多苦难,会有很多离别,会有很多说不尽的委屈,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挫折,会有很多别人的白眼和欺负,可他们不能倒下,因为他们是贾母的孩子,是荣国府剩下的人,他们要在这残园里,守住最后一点尊严,守住最后一点希望,像贾母希望的那样,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撑起这个家,不让贾家就这么散了,不让祖宗的基业毁在他们手里,不让老太太在天上失望。

天快亮的时候,广济寺的师父来了,一共来了五位,都穿着灰色的僧袍,僧袍洗得有些发白,却很干净,浆洗得平平整整,没有一点褶皱,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他们手里拿着经卷,经卷用蓝色的布包着,包得很整齐,上面还绣着个小小的 “佛” 字,佛字周围绣着一圈小小的莲花,显得很庄严。走进贾母的卧房时,他们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贾母,怕惊扰了这最后的平静,怕惊扰了她的魂灵。他们走到炕边,对着贾母的遗体合十鞠躬,动作虔诚而庄重,眼神里满是慈悲,然后盘腿坐在地上,拿出经卷,慢慢展开,开始诵经。

诵经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南无阿弥陀佛” 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像一股暖流,温暖着每个人的心,和屋外的雨声、风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为贾母送行,送她去往西方极乐世界,让她脱离这世间的苦难,不再受病痛的折磨,不再为家族的兴衰操心;也像是在为这衰败的荣国府,奏响一曲悲伤的挽歌 —— 为那些逝去的繁华,为那些离散的人,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也为那些还在挣扎的希望,为这个家的未来祈祷。

宝玉站在卧房门口,看着里面诵经的师父,看着躺在炕上的贾母,看着忙碌的宝钗和鸳鸯,看着哭红了眼睛的王夫人,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逃避现实,不能再做那个只会躲在贾母怀里撒娇、只会对着黛玉哭、只会抱怨命运不公的 “混世魔王” 了。贾母走了,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要撑起这个家,要为这个家赎罪,要为那些逝去的人,讨一个公道,要让那些还活着的人,能好好地活下去,能有尊严地活下去,不能让他们再受委屈,再受欺负,不能让他们再像老太太那样,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却得不到好的结局。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通灵宝玉,那玉还是凉的,却像是有了温度,贴在他的胸口,给了他一丝力量 —— 这是贾母给他的念想,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的责任,是他撑下去的勇气,是他面对未来的希望。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雨还在下,可东方的天际,已经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像希望的种子,在黑暗里慢慢发芽,虽然微弱,却让人有了盼头,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有了面对未来的决心。

“老太太,您慢走,等将来,我把家里的事了了,把冤屈洗清了,就去找您,去找黛玉,去找所有人,咱们在那边,再像以前一样,好好的,一起看桃花,一起吃桂花糖,一起过中秋节,再也不分开了,再也没有这么多的苦难和离别了,再也不用为家族的兴衰操心了,咱们就像普通人家一样,过着幸福的日子,好不好?” 宝玉在心里默默地说,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开始忙碌起来 —— 他要安排贾母的葬礼,要安抚家里的人,要为接下来的路,做好准备,要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不辜负老太太的期望,不辜负那些还活着的人的信任,不辜负这个家。

残园的泣血,从这个清晨开始,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宝玉的路,也从这个清晨开始,变得清晰而沉重。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有很多苦难,会有很多离别,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挫折,会有很多别人的不理解和嘲笑,可他不会再退缩,不会再害怕,因为他是贾宝玉,是贾母的孙子,是这荣国府最后的希望 —— 也是这残园里,唯一能撑起一片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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