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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丧钟鸣:贾母归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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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续:宝玉云游记》第一卷第 11 章丧钟鸣:贾母归西

荣国府的夜,自抄家那日起便没再暖过。戌时刚过,西角门那盏铁皮灯笼被西北风吹得 “哐当” 乱晃,灯笼罩破了道斜斜的口子 —— 还是上月抄家时,衙役的铁链子刮破的,当时鸳鸯还想着 “等过几日太平了,找浆洗房补补”,如今那破口边缘的铁皮都生了锈,红褐的锈迹顺着灯笼罩的褶皱蔓延,像一道道结痂的伤口。昏黄烛火从破口漏出来,在青砖地上拖出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极了这半月来府里人东倒西歪的脚步,也像极了那些碎了一地的体面:曾经光可鉴人的紫檀木廊柱,如今蒙着层灰,连柱上雕的缠枝莲纹都快看不清了,唯有莲花瓣的凹槽里还嵌着点当年的金粉,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光;廊下悬着的宫灯,有一半没了灯罩,露着发黑的灯芯,风吹过就 “吱呀” 作响,灯杆上挂着的穗子早就褪了色,断了好几根;连阶前那对汉白玉石狮子,也被人刮去了嘴角的花纹,原本威严的模样变得蔫头耷脑,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狮眼里积着的雨水,倒像是在默默流泪。

风裹着深秋的寒气,钻过廊柱间的空档时,卷着阶前积了半旬的梧桐叶 —— 那叶子还是中秋后落的,往年这时早该有小厮拿着竹扫帚扫得干干净净,堆在墙角烧成灰肥,灰烬还能用来肥园子里的牡丹,如今却乱糟糟地堆着,叶边枯得发脆,一碰就碎,叶脉像老人手上凸起的青筋,打着旋儿撞在贾母卧房的窗棂上,“沙沙” 声里裹着股子透骨的凉,竟比当年冬夜雪落在琉璃瓦上的 “簌簌” 声还要萧索。风里还掺着些后院老槐树的枯枝味,混着墙角霉斑的潮气,一进卧房,就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屋角那盆当年元妃省亲时赏的米兰,也枯了大半,叶子黄得像脆纸,一碰就掉,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桠,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结的干瘪果实,再也闻不到往日那清冽的香气 —— 想当年元妃亲手把这盆米兰递到贾母手里时,还笑着说 “老太太爱清净,这米兰的香味淡,不冲人,正合您心意”,如今却只剩这衰败模样,倒像是这府里运势的写照,从繁花似锦落到满目疮痍。

卧房里的烛火倒还算亮,三盏锡灯台并排摆在紫檀木炕几上 —— 这灯台是贾母五十岁生辰时,江南织造府送的,当年送来时,锡皮打磨得能照见人影,上面刻着的 “福寿绵长” 四个字,用金粉填过,熠熠生辉,连灯台底座雕的缠枝莲都透着贵气,如今金粉掉得差不多了,锡皮上也蒙了层薄灰,只剩模糊的字迹,像被岁月磨淡的记忆。烛芯烧得略长,偶有火星 “噼啪” 溅在描金烛台上,火星子落在缠枝莲纹的凹槽里,转瞬就灭了,像极了这府里一点点散掉的热气。炕上铺着的石青缎面褥子,边角已磨出浅白的毛边,针脚处还能看见当年元妃省亲时绣娘留下的小记号 —— 是个极小的 “元” 字,藏在褥子内侧的花纹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会儿贾母摸着褥子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这料子软和,是上等的杭缎,针脚也细,绣娘还特意留了记号,怕是能铺到我闭眼呢。” 如今倒真应了话,这褥子陪着她,走完了最后一程,褥子边缘还沾着些她平日里掉落的白发,像撒了把碎雪。

炕边围着的人,都敛着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帐子外头,鸳鸯手里的铜盆偶尔发出 “叮” 的一声 —— 那铜盆是贾母的陪嫁,当年从史家带来时,还是崭新的,边缘刻着的缠枝莲纹,每一片花瓣都雕得精致,如今被岁月磨得圆润,包浆都泛着温润的光,像老人生出的慈祥。她正拧着热毛巾,手抖得厉害,指节都泛了白,手背青筋凸起,铜盆沿撞在炕沿的包浆上,声音不大,却在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 “滋滋” 声的屋里格外刺耳。毛巾拧得也不规整,边角还滴着水,落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圈湿痕,像极了谁偷偷掉的眼泪。她的眼眶早就红了,却强忍着没哭,只偶尔用袖口偷偷蹭一下眼角 —— 从昨儿起,她就守在贾母炕边,连饭都没好好吃一口,夜里就靠在炕边打个盹,头枕着贾母的锦缎枕头,枕头上还留着贾母常用的熏香味道,如今那味道也淡了,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涂了墨,原本清亮的声音,也变得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王夫人坐在炕下的玫瑰椅上,那椅子还是当年她嫁进贾府时,贾母亲手挑的,红木框架雕着蝙蝠纹,寓意 “福从天降”,蝙蝠翅膀上还刻着小小的云纹,精致得很,铺着的藕荷色软缎坐垫,当年也是她最爱的料子,上面绣着缠枝牡丹,如今坐垫的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软缎也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蒙蒙的,牡丹花纹都快看不清了。她穿着青灰色的素服,是抄家后连夜赶制的,料子粗糙得硌皮肤,领口的针脚也歪歪扭扭 —— 府里的绣娘走了大半,只能让小丫鬟勉强缝补,小丫鬟手生,针脚大得能塞进手指头,这素服衬得她脸色愈发蜡黄,眼窝陷下去一块,连平日里精心描的眉,也淡得快看不见了,只余两道浅浅的灰影,像蒙了层雾。她手里攥着块月白手帕,是前年贾母赏她的,上面绣着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得能看见叶脉,兰草旁边还绣着只小小的蝴蝶,如今帕子角被汗浸湿,兰草纹和蝴蝶纹都晕开了,像洇在纸上的墨,变得模糊不清,倒像是蝴蝶飞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兰草。

她指节捏得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却没觉得疼 —— 从昨儿起,贾母就没再好好醒过,只偶尔哼两声,眼神散着,像蒙了层雾,连最疼的宝玉凑到跟前,握着她的手喊 “老太太”,她也只是茫然地看一眼,认不清了,手指还会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宝玉的手背,像在摸着什么熟悉的东西,却又想不起来。方才太医来诊脉,是广济寺旁的张太医,以前常来给贾母瞧病,每次来都提着个黑漆药箱,药箱上刻着 “济世救人” 四个字,里面的银针、药材摆得整整齐齐,连药臼子都擦得发亮,这次来的时候,药箱上沾了泥点,他的衣角也湿了,鞋面上还沾着草屑,想来是冒着雨从城外赶来的,路上定是走得急。他坐在炕边的小凳上,那小凳还是当年宝玉小时候常坐的,如今也旧了,凳腿都有些松动,他手指搭在贾母腕上,眉头越皱越紧,指腹轻轻按着贾母的脉搏,没半炷香的功夫,就对着王夫人和宝钗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空气里的悲伤撞碎:“老夫人脉息已弱,如风中残烛,气血两亏得厉害,五脏六腑都虚了,怕是熬不过今夜了,你们…… 也好生准备着吧。”

王夫人当时就腿一软,若不是宝钗眼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差点栽倒在地上,宝钗的手也凉,却还是用力撑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太太,您撑住,还有我们呢”。这会儿看着帐子里贾母躺在床上的影子,她眼前总晃着从前的模样 —— 那会儿贾母还硬朗,中秋夜里坐在大观园的藕香榭里,怀里抱着银丝炭烧的暖炉,暖烘烘的热气从炉盖的细缝里冒出来,闻着都是暖的;一手拉着宝玉,一手招她过去,笑着看湘云划拳,湘云输了还耍赖,把酒杯藏在身后,说 “不算不算,我还没喊完呢”,贾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暖意;她鬓边插着朵新鲜的秋海棠,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珠,轻轻一碰就会掉,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说起话来声音洪亮,连园子里的鹦鹉都跟着学舌。可现在呢?帐子里的人瘦得脱了形,盖着的夹被显得空荡荡的,像罩着个空架子,连呼吸都轻得像缕烟,风一吹帐子,那影子就跟着晃,像要飘走似的,让人抓不住,心里空落落的。

“太太,您喝口茶吧。” 袭人端着杯温茶过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生怕惊扰了这屋里的寂静,连脚步都放得极轻,鞋底蹭着青砖地,几乎没声音。她手里的白瓷杯,还是当年贾母赏她的,杯沿上印着小小的缠枝莲纹,是官窑的物件,杯底还印着个小小的 “官” 字,当年刚拿到手时,她还小心翼翼地用锦缎包着,放在自己的小匣子里,舍不得用,如今杯口蒙了层薄灰,杯底还留着上次喝茶时的茶渍,她没敢洗 —— 这阵子府里连皂角都快用完了,只能用清水简单冲一下,怕洗坏了这唯一的念想,也怕洗去了上面贾母留下的痕迹。王夫人没接,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目光还黏在帐子上,喉结动了动,想说 “老太太要是走了,这府里可怎么办?宝玉还小,不懂世事,贾政又被流放,我一个妇道人家,没了主心骨,怎么撑得起这烂摊子?那些债主说不定还会上门,巧姐儿还那么小,可怎么活啊”,却只发出了点含糊的气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喉咙,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大石头。

袭人也不敢再劝,把茶杯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杯底与木几碰撞,发出 “嗒” 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打破了一层薄薄的冰。那小几是当年黛玉进府时,贾母特意让人从库房里搬来的,乌木做的,质地坚硬,上面嵌着小块的螺钿,拼成兰草的模样,螺钿在光线下还能泛出淡淡的光泽,如今螺钿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木头底色,像缺了块的月亮,小几上摆着黛玉以前用过的墨锭,早就干得裂开了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旁边还放着半支用过的狼毫笔,笔毛都散开了,像个没了精神的人 —— 黛玉走后,没人敢动她的东西,就这么一直摆着,像在等她回来,等她再拿起笔,写一首清丽的诗。袭人退到宝钗身后,眼角偷偷扫了眼站在炕尾的宝玉 —— 他背对着众人,肩膀绷得直直的,像块浸了水的石头,连肩膀上的青布长衫都绷得发紧,能看见他后背微微起伏的弧度,是在强忍着情绪,怕自己哭出来,惊扰了贾母。

宝玉就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面朝里,守着炕的另一头。他也穿着青灰色的素服,是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领口有些皱,还是宝钗前儿连夜给他浆洗的,用的是河里的冷水,那天夜里还下着小雨,天特别冷,宝钗蹲在廊下的石阶上,手里攥着搓衣板,手指冻得通红,像熟透的樱桃,却没说一句怨言,只是把洗干净的衣服拧干,用炭火慢慢烘干,炭火不够旺,衣服烘了半天才干,还带着点炭火的味道;袖口磨破了块,宝钗还悄悄用同色的布补了个小补丁,针脚细得像蚊子腿,不细看瞧不出来,她还笑着说 “这样就看不出来破了,穿在身上也舒服,省得别人看见笑话”。他没像王夫人那样坐着,也没像鸳鸯那样忙着做事,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指甲盖泛着白 —— 他在用力攥着拳头,指关节都有些发白,却又怕太用力弄出动静,惊着炕上的贾母,只能把情绪都憋在心里,像憋着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从昨儿太医走后,他就一直这样,既没哭,也没说话,只是守着贾母。宝钗方才走过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那袖子布料粗糙,磨得她手指有点疼,她劝他 “坐下歇歇,我替你守会儿,你都站了大半天了,腿该麻了”,他也只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纸,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守着老太太,我在这儿,她要是醒了,能第一眼看见我。” 他眼睛盯着炕沿,那里有个小小的凹痕,是小时候他爬炕时不小心撞的,那会儿他才五岁,手里拿着个拨浪鼓,鼓面上画着个胖娃娃,穿着红肚兜,笑得特别开心,他跑得太急,没站稳就撞在了炕沿上,拨浪鼓掉在地上,鼓面都摔破了,他也跟着哭起来,哭得惊天动地,眼泪鼻涕都蹭在了贾母的衣襟上,贾母连忙把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哄:“我的乖宝玉,不哭不哭,老太太给你糖吃,给你买新的拨浪鼓。” 还笑着点他的额头:“猴儿似的,没个安稳,将来定是个淘气的。” 如今再看那凹痕,倒像是刻在他心上的印子,一看见就想起从前的暖,想起老太太怀里的温度,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宝钗站在宝玉旁边,手里也捏着块帕子,是块素色的粗布帕子,没绣花纹,是她自己纺的布做的 —— 抄家后,府里的绸缎都被查抄了,连以前常用的细棉布都没了,只能自己纺些粗布凑合用,她纺布的手艺还是小时候母亲教的,那会儿母亲还笑着说 “女孩子家,要会些针线纺绩,将来才能好好过日子”,如今倒真派上了用场。她眼窝有些红,显然是哭过的,却刻意把眼泪憋了回去,只偶尔用帕子轻轻按一下眼角,怕眼泪掉下来,惹得宝玉更伤心。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蒙了层薄霜,却总时不时抬手,替宝玉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 窗缝里漏进的风,总吹得他后颈的头发贴在皮肤上,像小虫子爬,痒得人心里发慌,宝玉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炕沿发呆,眼神空茫,像丢了魂似的。

她知道宝玉心里不好受,比谁都不好受。这府里,最疼宝玉的就是贾母了,小时候宝玉摔了通灵宝玉,吓得众人乱作一团,奶娘急得直哭,说 “这可怎么好,这是宝玉的命根子啊”,贾政气得要拿板子打他,说 “你这孽障,连自己的命根子都看不住”,是贾母从里屋快步走出来,一把把宝玉抱在怀里,护在身后,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似的,拍着他的背说 “不怕不怕,宝玉是有造化的,这玉跟着你,就不会有事,丢了再找就是了”,还跟贾政吵了一架,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孩子还小,懂什么?不过是失手摔了东西,你至于这么动气吗?要是打坏了孩子,我跟你没完!” 后来黛玉进府,也是贾母拉着宝玉的手,又拉着黛玉的手,把两人的手放在一起,笑得满脸慈祥:“以后跟林妹妹好好的,兄妹似的亲近,别让林妹妹受委屈,她一个小姑娘家,远离家乡,不容易。”

如今,黛玉走了快半年了,灵位还摆在潇湘馆里,供着的白菊都枯了,花瓣落得满地都是,没人敢扫,怕扫走了黛玉最后的痕迹;贾母也要走了,宝玉这心里,怕是早就空了一块,像被人挖走了最重要的东西,只剩下个大洞,冷风直往里面灌。可他偏不表现出来,就那么憋着,把所有的疼都藏在心里,比嚎啕大哭还让人揪心。她想起前儿宝玉夜里睡不着,坐在院子里看月亮,院子里的石凳都凉了,他却浑然不觉,手里拿着黛玉生前用过的竹笛,笛身上还刻着 “潇湘” 二字,是黛玉亲手刻的,字迹娟秀,带着点她特有的灵气,他就那么摩挲着笛身,手指反复划过 “潇湘” 二字,嘴里喃喃地念 “林妹妹以前也爱在这里看月亮,说月亮里有嫦娥,有玉兔,还有桂树,说桂树的花落到凡间,就成了桂花糖”,眼神空茫,像丢了魂似的,连她走过去给他披衣服,他都没察觉。那会儿她还劝他 “别太伤心,老太太还等着咱们照顾呢,你要是垮了,咱们家就真的完了”,现在想来,倒是她多虑了 —— 宝玉心里,比谁都清楚该守着什么,只是他把疼藏得太深,别人看不见罢了。

“唔……” 帐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哼,是贾母醒了。鸳鸯连忙放下铜盆,铜盆 “当” 的一声落在地上,里面的水溅了她一裤脚,冰凉的水渗进棉裤里,冻得她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忍不住打了个轻响,可她却没顾上擦,快步走到炕边,掀开帐子一角 —— 那帐子是藕荷色的软缎,上面绣着缠枝莲,还是当年贾母做寿时,江南送来的,绣娘绣了整整三个月,用的是最好的丝线,当年挂起来时,满屋子都亮堂了不少,如今也旧了,边角有些发黄,上面还沾着些灰尘,像蒙了层岁月的纱。她凑过去,弯着腰,几乎把脸贴在贾母眼前,轻声问:“老祖宗,您醒了?渴不渴?要喝水吗?还是想喝点米汤?” 她声音里带着颤,像琴弦断了似的,眼睛死死盯着贾母的脸,生怕错过一点动静,连眨眼都不敢,怕一眨眼,老太太就又睡过去了,再也醒不来。

贾母的眼睛慢慢睁开,眼皮重得像挂了铅,上面布满了皱纹,像晒干的橘子皮,没了往日的光泽,眼睫毛也白了大半,像沾了层霜。眼神还是散的,像蒙了层雾,看了半天,才勉强聚焦在鸳鸯脸上,她张了张嘴,嘴唇干得裂了道小口子,渗着点血丝,像干涸的土地裂开的缝,声音细得像线,几乎听不见,要凑得极近才能听清:“鸳鸯…… 是你啊…… 你手里…… 拿的什么?是…… 是热毛巾吗?”

“是热毛巾,老祖宗,给您擦擦手,擦了手就舒服了,您都睡了大半天了。” 鸳鸯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连忙拿起旁边的银碗 —— 那银碗是贾母的陪嫁,碗沿上刻着个小小的 “寿” 字,寿字周围还刻着一圈小小的如意纹,用了几十年,银碗的内壁都泛着温润的光,平时只有贾母用,别人碰都不敢碰,怕摔了。碗里盛着温好的米汤,是她刚才特意用小炉子温着的,怕凉了伤胃,还放了点冰糖,是她从自己的小匣子里找出来的,是去年过年时贾母赏的,一颗都没舍得吃,如今全都放进去了,想让老太太尝点甜头,感受点暖意。她用小银勺舀了一勺,递到贾母嘴边,手还在抖,银勺里的米汤晃来晃去,差点洒在贾母的衣襟上,她连忙稳住手,轻声说:“您喝点米汤,垫垫肚子,一会儿就舒服了。”

贾母抿了抿嘴,却没咽下去,只是轻轻摇头,头动得极慢,像怕扯着脖子上的筋,疼得厉害,她的脖子上还戴着个小小的银锁,是当年宝玉小时候戴过的,后来宝玉长大了,就送给了贾母,说 “老太太戴着,能保平安”,如今银锁也失去了光泽,变得灰蒙蒙的。她目光慢慢移向炕尾,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像在寻找什么珍贵的东西,嘴里喃喃地念着:“宝玉…… 宝玉呢?我要找宝玉…… 我好长时间没见着他了…… 他是不是又去园子里玩了?还是…… 还是去潇湘馆找林丫头了?”

宝玉听见声音,立刻转过身,快步走到炕边,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蹭着青砖地,几乎没什么声音 —— 他怕惊着贾母,怕这一点点动静,就把她从自己身边带走了,他现在只有老太太了,不能再失去她了。他弯下腰,凑近贾母,把脸凑到她眼前,尽量让她看清楚,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哄小孩子似的:“老太太,我在这儿,我在呢,一直都在,没去园子里,也没去潇湘馆,我就在这儿守着您。”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是昨儿守了一夜没合眼的缘故,喉咙干得像冒了烟,说话都有些费力,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喉咙疼。

贾母的眼睛亮了些,像燃尽的蜡烛忽然爆了个火星,有了点神采,她看着宝玉,眼神里慢慢有了焦点,像蒙尘的镜子被擦了擦。她慢慢抬起手,手背上的皮肤松垮垮的,布满了皱纹,像老树皮,指节上还有些褐色的老年斑,指甲盖泛着青白色,没有一点血色,连指甲缝里都透着苍白,手背上的血管像干瘪的树枝,清晰可见。她想去摸宝玉的脸,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差点落下去,像片快要掉的叶子,没了力气,却还是坚持着,慢慢靠近宝玉的脸。

宝玉连忙把脸凑过去,让她的手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 贾母的手很凉,像深秋的井水,贴在他脸上,激得他打了个颤,那凉意从皮肤一直凉到心里,冻得他心疼,像被冰锥扎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轻轻颤抖,就像小时候,冬天里贾母握着他的手,怕他冻着,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衣襟里暖着,可她自己的手,却总也暖不热,不管揣多久,还是凉的,像揣着块冰。那会儿他还仰着小脸问:“老太太,您的手怎么总这么凉啊?是不是冷?我给您暖一暖好不好?” 贾母笑着刮他的鼻子,指甲轻轻蹭过他的鼻尖,有点痒:“老了,气血不行了,等宝玉长大了,给老太太暖手好不好?” 他当时还使劲点头,把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好,我一定给老太太暖手,把老太太的手暖得热乎乎的,再也不凉了。” 可现在,他长大了,却连让老太太的手暖起来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手越来越凉,越来越没有力气。

“宝玉……” 贾母看着他,嘴角慢慢牵起一点笑意,却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像揉皱的纸,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力气,只能慢慢说:“你…… 瘦了,脸都尖了,下巴上都有胡茬了……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府里的事多,累着你了?你要…… 要好好吃饭,别累着自己……”

“没有,老太太,我挺好的,天天都好好吃饭,一顿都没落下,府里的事也不重,不累,您别担心我。” 宝玉勉强笑了笑,露出一点牙齿,眼神却没什么笑意,只有藏不住的悲伤,像乌云遮着的月亮,透不出光。他伸手握住贾母的手,把她的手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两只手一起捂着,还轻轻哈了口气,热气落在贾母的手背上,却很快就散了,他心里慌得厉害,像小时候弄丢了通灵宝玉时的感觉,空落落的,没着没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总爱趴在贾母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衣襟里,闻着她身上的熏香 —— 是每年冬天,鸳鸯从后山采的腊梅花,晒干了缝在香囊里,放在贾母的枕头边,那香味淡而清冽,暖暖的,很安心,像阳光的味道。每次他睡不着,就跑到贾母房里,趴在她怀里,闻着这香味,很快就能睡着,还会做甜甜的梦,梦见自己和黛玉在园子里放风筝,梦见老太太给他们发压岁钱。可现在,这双手却凉得让他心慌,连那熟悉的熏香,也淡得快闻不见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药味,是这阵子喝的汤药味,浓得散不去,绕在鼻尖,提醒着他老太太的身体越来越差,快要不行了。

“黛玉呢?” 贾母忽然问,眼神又散了些,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越过了帐子,越过了卧房,飞到了潇湘馆似的,潇湘馆里的翠竹仿佛就在眼前,她轻声说:“我好久没见着黛玉了…… 她是不是还在潇湘馆里看书?还是在葬花?前儿我还看见她在园子里葬桃花呢,哭得像个泪人,我还劝她…… 别太伤心,花儿明年还会开的…… 让她来…… 陪我说说话,我想她了,想跟她说说话,问问她…… 最近过得好不好……”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僵住了,连风都像是停了一瞬,空气静得可怕,只剩下烛火 “噼啪” 的声音,像在轻轻叹息。王夫人的眼圈瞬间红了,连忙别过脸去,用手帕捂住了嘴,指缝里漏出压抑的抽气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衣襟上 —— 她想起黛玉刚进府时,怯生生地跟在林如海身后,穿着件淡紫色的小袄,袄面上绣着小小的梅花,梳着双丫髻,发间还别着朵小小的珠花,珠花是珍珠做的,泛着淡淡的光,喊她 “舅母” 时,声音软软的,很可爱,像小猫咪叫;想起黛玉后来在府里,跟宝玉一起作诗,一起赏花,她的诗写得极好,每次诗社聚会,她总能拔得头筹,像个小才女,那么有才情,那么灵动,可如今却连尸骨都不在了,只剩下个空落落的潇湘馆,里面的翠竹都枯了,再也没人打理,连黛玉平时用的书桌,都蒙了层厚灰。

宝钗的身子轻轻晃了晃,连忙扶住炕沿,指尖抠着木沿上的花纹,指甲都快嵌进去了,才稳住身形,指尖传来的疼,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 她想起黛玉临死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还拉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声音轻得像风:“替我照顾好宝玉,别让他太伤心,他…… 他心里苦……” 现在这话,却成了再也实现不了的诺言,她只能尽自己所能,陪着宝玉,不让他太孤单;想起黛玉生前最喜欢的那盆翠竹,是她刚进府时,贾政特意让人给她栽的,黛玉还笑着说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如今也枯了,叶子黄得像枯草,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像黛玉的命一样,早早地就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竹竿,立在那里,像在哀悼。

袭人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用另一只手扶住,杯里的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 她想起以前黛玉和宝玉在大观园里放风筝,黛玉的风筝是只蝴蝶,翅膀上绣着五彩的花纹,红的、黄的、蓝的,像真的蝴蝶一样,飞得很高,几乎要飞到云里去,黛玉笑得那么开心,声音像银铃一样,清脆悦耳,还会拉着她一起放;想起黛玉还教她认字,拿着笔,一笔一划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说 “女孩子也该多认点字,将来好自己做主,不用事事靠别人,认了字,还能看些书,解解闷”,可现在,那些都成了回忆,再也回不来了,只剩下那支笔,还放在黛玉的书桌上,落满了灰尘,再也没人拿起它写字了。

鸳鸯咬着唇,嘴唇都快咬出血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滴落在贾母的手背上,烫得贾母轻轻动了动手指,像是被烫着了,她哽咽着说:“老祖宗,林姑娘…… 林姑娘她……” 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她怕说出真相,会刺激到贾母,让她撑不住,只能把话咽回去,转而说:“林姑娘她挺好的,就是最近有点忙,等忙完了,就来看您。” 她想起黛玉以前总爱跟贾母撒娇,拉着贾母的手,摇来摇去,像个小孩子,说 “老太太最疼我了,比疼宝玉还疼,我要跟老太太最亲”,贾母也总笑着点头,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说:“林丫头是我心尖上的人,我不疼你疼谁?你就像我的亲孙女一样。” 可现在,一个走了,一个也快不行了,这世上的缘分,怎么就这么浅呢?怎么就不能让她们多相处些日子呢?

宝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差点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胸口闷得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了。他知道贾母是糊涂了,黛玉已经走了快半年了,走的时候是初春,园子里的桃花刚开,粉粉的,很好看,像黛玉脸上的胭脂,可黛玉却那么静静地躺着,躺在潇湘馆的病床上,手里还攥着他送的那支梅花簪,簪子上的梅花都枯了,像她的生命一样,走到了尽头,再也回不来了。那时候贾母还病着,躺在床上不能动,连黛玉的葬礼,都没能去送,只是让鸳鸯替她烧了些纸钱,哭了一场,还念叨着 “林丫头苦命,从小没了母亲,后来又没了父亲,在咱们家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好日子,怎么就走得这么早呢?真是个苦命的孩子”。

他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怕惊着贾母,怕她知道真相后,会更伤心,会撑不住,他只能瞒着她,让她走得安心些:“老太太,黛玉她…… 她回苏州了,她家里有点事,她父亲那边需要她,过些日子就回来陪您,您别着急,再等等,她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让她天天陪您说话,给您念诗听,好不好?”

“哦…… 回苏州了啊……” 贾母点了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眼神慢慢垂下去,落在自己的手上,看着自己干枯的手指,嘴里喃喃地念着:“苏州好啊…… 林丫头的老家,有好多水,有好多船,还有好多花…… 春天的时候,到处都是桃花,好看得很,还有海棠,开得也艳…… 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苏州,跟你太婆婆一起去的,那时候你太婆婆还年轻,梳着双丫髻,戴着珠花,珠花是东珠做的,亮得很,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可好看了…… 我们还去了拙政园,里面的亭子、假山,都精致得很,还有荷花池,夏天的时候,满池的荷花都开了,香得很……”

她开始说起以前的事,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会儿说 “你太婆婆给我绣的荷包,上面的牡丹活灵活现,针脚细得看不见,用的是最好的丝线,红的像火,粉的像霞,我戴了好多年,后来给你母亲了,你母亲刚嫁进来的时候,还戴着呢,说好看,舍不得摘下来”,一会儿说 “你爷爷年轻时,在苏州买了块好玉,碧绿色的,像湖水一样,透亮得很,里面还有点淡淡的棉絮,看着像云彩,给我做了个镯子,我戴了好多年,后来抄家的时候,被人拿走了,不知道现在在哪儿,要是还在就好了,还能给你留个念想,让你看看你爷爷的心意”,一会儿又说 “宝玉小时候,在苏州住过一阵子,天天追着蝴蝶跑,蝴蝶飞到哪儿,他就跑到哪儿,有一次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哭着找我要糖吃,我给了他块桂花糖,是苏州老字号的,甜得很,他就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呢,像个小花猫,可爱得很,我还给他拍了张照片,后来不知道放哪儿了……”

那些往事,有的宝玉记得,比如摔破膝盖要糖吃的事,他还记得那桂花糖是粉色的,外面裹着层糯米纸,甜得发腻,可他却吃得很开心,吃完还拉着贾母的手,让她再给一块,贾母笑着说 “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糖,会坏牙齿”,还是给了他一块;有的他没听过,比如太婆婆绣荷包的事,他从来没见过太婆婆,只听贾母说过几次,说太婆婆是个很温柔的人,手也巧,绣什么像什么,还会做点心,做的桂花糕特别好吃。可他都认真听着,偶尔点头,轻声应着:“是,老太太,我记得,那桂花糖可甜了,我吃了还想要,您还说我贪心呢,说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糖,会坏牙齿,可您还是给我了,您最疼我了。” 他怕自己一停,贾母就不说话了,怕这最后的时光,就这么没了,怕再也听不到老太太的声音了,他想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当成最珍贵的回忆。

贾母说累了,闭上眼睛歇了会儿,呼吸又变得轻起来,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小,像快要停的风箱,每一次起伏都那么艰难,那么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鸳鸯连忙又拧了热毛巾,这次她特意把毛巾拧得干些,用自己的手捂了捂,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才轻轻擦着贾母的手,从指尖擦到手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连毛巾的边角都不敢蹭到贾母的皮肤,怕弄疼了她,她还轻轻按摩着贾母的手指,想让她舒服些,让她能多醒一会儿。

王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像耗尽了力气,对宝钗说:“你去看看桂儿,那孩子睡觉不老实,总爱踢被子,别让奶娘把他冻着了,这夜里,哭起来不吉利,也别惊着老太太,她现在经不起折腾了。” 她知道这话不该说,在老太太弥留之际说 “不吉利”,实在不妥,可这时候,她实在没力气想别的了,满脑子都是 “老太太要是走了,这一家子可怎么办”,连说话都没了分寸,只想让桂儿好好的,别再出什么岔子。

宝钗点头应了,又看了眼宝玉,眼神里满是心疼,想说 “你也歇歇,别熬坏了身子,你要是倒下了,咱们家就更难了,还有好多事需要你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她知道,宝玉是不会走的,他要守着贾母,守着这最后的时光,哪怕多陪一秒也好,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老太太能多撑一会儿,能多陪陪宝玉。她转身轻轻走了出去,脚步轻得像猫,裙摆扫过门槛,没发出一点声音,怕吵着贾母,怕这一点点动静,就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她走出门,还特意把门轻轻带上,留了条小缝,方便观察屋里的情况。

屋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 “呜呜” 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叹气,听得人心里发慌,头发都竖了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像个小灯笼,差点碰倒炕几上的烛台,烛火晃得厉害,差点熄灭,火苗忽明忽暗,像人的生命一样脆弱,袭人眼快,连忙伸手扶住烛台,烛油滴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缩了缩手,手背立刻红了一块,她却没敢出声,只是悄悄把烫红的手背藏在身后 —— 她怕别人看见,怕惹得大家更伤心,只能自己忍着疼,把疼憋在心里,像宝玉一样。

宝玉握着贾母的手,感觉那手越来越凉,越来越轻,像片羽毛,随时会飘走,从他的掌心里飞走,再也抓不住,他只能更用力地握着,想把她留住,可却怎么也留不住。他忽然想起,前儿贾母清醒的时候,还拉着他的手,把通灵宝玉从他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手里摸了又摸,玉上的花纹都被她摸得发亮,她的手指在花纹上轻轻划着,像是在跟这玉告别,又像是在跟他告别,眼神里满是不舍。

她当时说:“这玉是宝玉的命根子,是从你出生时就跟着你的,你要好好戴着,护住自己,也护住妹妹们,别让她们受委屈,别让咱们贾家的人,再受欺负了,咱们贾家已经够难了,不能再出事了。” 说完还掉了眼泪,泪珠落在通灵宝玉上,滚了一圈,才滑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像颗小小的珍珠,晶莹剔透,却很快就凉了。那会儿他还安慰贾母:“您会好起来的,我们都好好的,一起在园子里看花,一起吃您做的枣泥糕,您做的枣泥糕最好吃了,比外面买的还好吃,我还没吃够呢。” 可现在,他知道,贾母要走了,要去见黛玉,见太婆婆,见爷爷了 —— 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就要和贾母团聚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这残败的府里,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守着那些回忆,守着这破碎的家。

“宝玉……” 贾母忽然又睁开眼,眼神清明了些,像蒙尘的镜子被擦了擦,有了点光亮,直直地看着宝玉,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永远都不忘记,她的嘴唇动了动,慢慢说:“我要走了…… 不能再陪你了…… 不能再看着你成家立业,不能再看着桂儿长大,不能再…… 再陪你吃枣泥糕了……”

“老太太,您别胡说,您会好起来的,咱们还要一起看明年的桃花,一起吃枣泥糕,您还没看着我成家立业,还没看着桂儿长大,怎么能走呢?您答应过我的,要看着我好好的,您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宝玉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他握紧了贾母的手,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疼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却没觉得疼 —— 心里的疼,比手上的疼厉害多了,像有把刀在心里割,割得他鲜血淋漓,连呼吸都带着疼,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傻孩子……” 贾母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宝玉的头发,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能感觉到头发比以前稀了些,也软了些,没了往日的浓密,她的手在宝玉的头发上轻轻摩挲着,像在安慰他,“人都有这么一天,就像花会谢,叶子会落,月亮会圆也会缺,没什么好怕的。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照顾好你娘,她身子弱,性子也软,容易受气,你要多护着她,别让她被人欺负了;照顾好宝钗,她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理,跟着你受委屈了,你要好好待她,别让她伤心,别让她像我一样,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还要照顾好巧姐儿,那孩子小,没了爹娘在身边,可怜得很,你要多疼她,别让她没人管,别让她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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