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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湘云讯:海疆传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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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亲兵站在旁边,看着宝玉伤心,也红了眼眶,抬手抹了把脸,把眼泪咽回去,声音也哑了,带着点愧疚,还有点敬佩,语气里满是对湘云的赞叹,也带着点心疼:“二爷,史姑娘是个刚强的,比咱们男人还刚强,比咱们还能扛事。卫将军走后,她没哭天抢地,没寻死觅活,只是把卫将军的铠甲收在箱子里,铺了块干净的布,每天都要擦一遍,擦得干干净净的,像是卫将军还会回来穿似的;每天都去城楼上看看,看看远方的海,像是在等卫将军回来,有时候能站一两个时辰,风吹着她的头发,像个雕像,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得吓人;她还会跟卫将军的铠甲说话,说些家常话,说今天吃了什么,说城楼上的风很大,说士兵们都很努力,像是卫将军还在身边似的,能听见她说话。她还给咱们士兵缝衣服、熬汤药 —— 她熬的姜汤,放了红糖,还加了点姜片,喝下去暖得很,从喉咙暖到肚子里,比咱们娘煮的还暖,有些士兵喝着姜汤,就哭了,想起了家里的娘,想起了远方的亲人,想起了在家乡的日子;有些士兵受了伤,伤口化脓,臭得很,连咱们男人都觉得恶心,她也不嫌弃,亲自给他们换药,用温水清洗伤口,动作很轻,怕弄疼他们,一点都不怕血,还会跟他们说‘别怕,会好的,咱们还要一起守城,一起回家,一起见咱们的亲人,一起吃家里的饭’,说得咱们心里都暖暖的,都有了劲守城,都觉得不能辜负她的一片心意。前几日倭寇再来犯,箭雨都快射到她脚边了,箭尖擦着她的衣角飞过去,她都没怕,还亲自登上城楼,站在箭雨里,喊着‘守住城,别让卫将军白死,别让咱们的家人受欺负,咱们要活着回去见家人,不能让倭寇得逞,不能让他们占领咱们的土地’,声音很大,很坚定,带着股狠劲,咱们弟兄们听了,都卯足了劲守城,没人敢退一步,都想着要保护史姑娘,要完成卫将军的遗愿 —— 都是为了卫将军,为了史姑娘,为了咱们的家人,为了咱们的家国。”

“刚强?” 宝玉苦笑一声,眼泪掉得更凶,砸在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帕子上的兰草都被打湿了,颜色变得深了些,像是在流泪,像是在为湘云难过,为她的坚强难过,为她的痛苦难过,“她那是撑着…… 她从小没了父母,在叔叔家看脸色长大,婶子待她不好,冬天连件厚袄子都不给做,她冻得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颤,也不敢说,只能把自己裹在薄被子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只能盼着天亮,盼着太阳出来能暖和些;有好吃的,婶子先给堂兄,堂兄吃剩下的才给她,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只能偷偷藏起几块饼干,饿了就啃一口,还怕被婶子发现,打她骂她,说她嘴馋,不懂事。她早就学会了把委屈藏在心里,装出一副刚强的样子,怕别人欺负她,怕别人看不起她,怕别人说她是没人要的孩子,怕别人可怜她,怕别人觉得她软弱可欺。她跟我说过,她最怕的就是孤单,夜里常梦见她娘,娘抱着她哭,说‘我的儿,苦了你了,娘对不起你,娘不该丢下你,让你一个人受这么多苦’,每次梦见娘,她都会哭醒,枕头都湿透了,眼睛肿得像核桃,第二天还要装作没事人似的,跟别人有说有笑。可现在…… 现在她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连个能抱着哭的人都没有,连个能安慰她的人都没有,她能不撑着吗?她不撑着,还能靠谁?靠那些士兵?还是靠远在京城的我?我连自己的家都顾不好,连我爹都救不出来,连老太太的汤药钱都要凑,连一件新衣服都给她买不起,连一封能让她安心的信都写不出来,我怎么帮她?我连她的面都见不到,我怎么帮她?我真是没用!我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正说着,里间忽然传来贾母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急促得像要把肺咳出来,每一声都带着痛苦的 “嘶” 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听得人心里发紧,忍不住想替她咳出来;接着是贾母虚弱的声音,带着点颤,像是用尽了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还带着点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宝玉…… 宝玉在哪儿?我听见…… 听见湘云的名字了…… 湘云怎么了?是不是湘云来了?让她进来,我要看看她…… 我想她了…… 我好久没见她了……”

宝玉连忙擦干眼泪,用袖子蹭了蹭脸,把脸上的泪痕擦掉,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不让贾母听出破绽,才快步走进里间。贾母已经醒了,半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了血色,干裂得起了皮,连嘴角都有些发紫,看着很吓人,像是随时都会断气;眼神也有些浑浊,却死死地盯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眼里还带着点期盼的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放手。见宝玉进来,便伸出手,手指枯瘦得只剩下骨头,指节都有些变形,皮肤松弛得像皱巴巴的纸,手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像一条条小蛇,爬在手上;她用力朝着宝玉的方向伸着,声音轻得像风吹,却带着期盼,带着渴望,带着恳求:“宝玉,过来…… 刚才我好像听见有人说湘云?湘云怎么了?她是不是…… 是不是要回来了?她是不是在外面?你让她进来,我要看看她,我好久没见她了,我想她了,我想跟她说说话,我想听听她的声音,我想摸摸她的脸,看看她是不是瘦了……”

4. 瞒忧与实情:祖孙情重泪湿巾

宝玉握住贾母的手,她的手冰凉,像块冰,寒气顺着他的手掌往上窜,冻得他手指发麻,连骨头都觉得疼,却还是紧紧地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他强压着心里的悲痛,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每个字都还是带着颤,藏不住的难过,藏不住的愧疚,藏不住的无奈:“老太太,是湘云派人来了,从海疆来的,给您送了匹布,说您怕冷,要给您做件夹袄,让您冬天暖和些,别冻着,别再像从前那样,夜里总冻得醒过来,翻来覆去的睡不好。”

“海疆来的?” 贾母的眼睛亮了些,像是燃尽的灯芯忽然跳了下火苗,连呼吸都急促了些,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很激动,像是看到了希望,“湘云呢?她怎么不自己来?是不是海疆那边不好?路上不安全?有倭寇?所以她不敢回来?是不是她受委屈了?是不是若兰欺负她了?若兰呢?若兰没跟她一起回来?他待湘云好不好?有没有欺负湘云?有没有让她受委屈?有没有给她足够的吃的穿的?有没有好好照顾她?”

一连串的问题,像刀子一样扎在宝玉心上,每一个字都让他疼,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连舌头都觉得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气都喘不过来。他不敢看贾母的眼睛,只能低下头,盯着贾母盖在身上的被子 —— 那被子还是从前元妃省亲时送的,明黄色的缎面,绣着龙凤呈祥的纹样,是宫里的样式,用的是最好的织金线,线是真金抽的,绣得很精致,龙的鳞片、凤的羽毛都清晰可见,从前只有逢年过节、家里来贵客时才拿出来盖,平时都用锦盒装着,宝贝得很,连丫鬟都不许随便碰;只是现在也旧了,边角都起了球,缎面也磨出了毛,露出里面的棉絮,连龙凤的纹样都模糊了,金色的线也褪成了淡黄色,像蒙了层灰,再也没有从前的光彩了,像个老态龙钟的老人,没了往日的精气神。“老太太,海疆那边…… 有点战乱,路上不太平,到处都是倭寇,湘云怕路上出事,怕给咱们添麻烦,怕咱们担心,所以暂时回不来。若兰兄他…… 他在平定倭寇的时候,立了大功,朝廷还赏了他爵位呢,是个不小的官,只是…… 只是受了点伤,伤得不算重,还在养伤,所以也回不来,让我给您带个好,说等伤好了,就跟湘云一起回来看您,给您磕头请安,陪您说话,陪您吃蜜饯,陪您讲‘掰谎记’的故事。”

他撒谎了,他不敢告诉贾母真相。贾母已经病成这样,身子弱得连说话都费劲,连喝碗粥都要歇好几次,手都抖得拿不住碗,只能用勺子一点点喂,若是知道湘云成了未亡人,若是知道那个她看着长大、疼爱着的姑娘,如今孤苦无依,在海疆受了那么多苦,见了那么多血,经历了那么多生离死别,怕是撑不住,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怕是连最后一口气都咽不下,带着遗憾离开。他只能撒谎,只能用善意的谎言,让贾母安心些,让她能多撑几天,多看看这残园子,多想想从前的好日子,多活几天,多感受几天亲人的陪伴。

可贾母活了七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宫里的争斗、家里的琐事、人情冷暖,她都经历过,什么人的心思她看不透?宝玉的语气不对,眼神躲闪,连头都不敢抬,说话的时候还吞吞吐吐的,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像是有什么秘密瞒着她,像是在撒谎,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握着宝玉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宝玉的手心里,虽然没力气,却还是掐得宝玉生疼,像是要把心里的着急和担心都掐进宝玉的肉里,像是要逼宝玉说出真相,像是要让宝玉知道她的决心:“宝玉,你跟我说实话,若兰是不是…… 是不是出事了?你别骗我,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没见过?什么谎话没听过?你是不是怕我担心,故意瞒着我?你快说!你要是不说,我就不认你这个孙子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宝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着,连话都说不完整,眼泪掉在贾母的手上,烫得贾母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老太太…… 我…… 我…… 我对不起您…… 我骗了您…… 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怕您受不了……”

“你说!” 贾母提高了声音,刚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都跟着发抖,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脸色更白了,嘴唇都泛了青,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喘不过气,双手紧紧抓着宝玉的手,像是怕宝玉跑了,怕再也听不到真相,怕再也见不到湘云,“你要是不说,我…… 我就自己起来问那个送信的人!我老婆子还没糊涂到连实话都听不得!我要知道真相,我要知道湘云到底怎么样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我不能让她像我一样,老了连个依靠都没有!我不能让她孤零零的!”

宝玉连忙按住她,怕她真的起来,怕她动了气,病情更重,怕她就这么没了,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她,怕自己连最后尽孝的机会都没有;他跪在炕边,头抵着贾母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愧疚,带着无奈,带着痛苦,带着绝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贾母的手上,掉在被子上,掉在地上:“老太太您别激动,您别激动,我跟您说,我跟您说…… 若兰兄他…… 他是为国捐躯的,是英雄…… 倭寇来犯,他领兵守城,激战了三天三夜,没合过眼,没吃过一口热饭,没喝一口热水,最后…… 最后没守住自己,牺牲了…… 湘云她…… 她成了未亡人,在海疆一个人,很孤单,很可怜,却不敢回来,怕您担心,怕您受不了,怕您知道了会病倒,所以才让陈大哥送信来,没敢跟您说实情…… 老太太,对不起,我骗了您,您别怪我,我也是为了您好…… 我也是没办法……” 他没说铠甲上的血,没说断剑上的 “兰” 字,没说湘云在海疆的苦,没说她夜里睡不着,没说她一个人守城,没说她给士兵缝衣服熬汤药,没说她面对血腥场面的害怕,只捡着最轻的话说,可每一个字,都还是像刀子一样,扎在自己心上,疼得他几乎要崩溃,几乎要晕过去,几乎要放弃一切。

贾母静静地听着,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像是燃尽的炭火,最后一点火苗也灭了,只剩下灰烬,连一点光亮都没有了,空洞得吓人,让人看了心里发毛。她的手慢慢松了下来,不再掐着宝玉的手,只是无力地垂着,像片枯叶,再也没有力气抬起,再也没有力气抓住任何东西,再也没有力气期盼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叹光了,声音轻得像要飘走,带着无尽的悲伤,带着无尽的无奈,带着无尽的绝望,带着无尽的遗憾:“好孩子…… 湘云这孩子,命怎么这么苦?从小没了父母,在叔叔家受委屈,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嫁了个好人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疼她,能好好过日子了,怎么就…… 怎么就成了这样?老天怎么就这么不公平?为什么要让这么好的孩子受这么多罪?为什么要让她年纪轻轻就守寡?为什么要让她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受苦?为什么要让她承受这么多痛苦?我这老婆子,真是没用,连自己的孙女儿都保护不了,连让她好好过日子都做不到,连让她在我身边尽孝都做不到…… 我真是对不起她,对不起她爹娘,对不起列祖列宗……”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流,像两条细弱的小溪,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枕头都被打湿了。“我还记得她小时候,胖乎乎的,穿着件粉棉袄,梳着个小揪揪,揪上还系着个红绒球,走路一颠一颠的,可爱得很,像个小团子;她抱着我的腿喊‘老祖宗,我要吃蜜饯,要吃金丝蜜枣,要吃您藏在盒子里的那种,我知道您藏在床底下的柜子里,我看见过’,声音甜得像蜜,能把人的心都甜化了,能把所有的烦恼都忘掉;我还跟她说,将来要给她找个最好的婆家,让她一辈子不受委屈,一辈子开开心心的,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再也不用受冻挨饿,再也不用孤单,再也不用害怕。可现在,我连她的面都见不到,她一个人在海疆,受了那么多苦,见了那么多血,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事,见了那么多生离死别,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连派人去接她都做不到,连给她寄件厚衣服都做不到,我这老婆子,真是没用…… 真是对不起她爹娘,对不起她…… 我对不起她啊…… 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我真是个没用的老东西……”

宝玉跪在炕边,握住贾母的手,眼泪也掉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和她冰凉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要把她的手焐热,像是要把她从绝望中拉回来,像是要让她知道还有人在乎她,还有人需要她:“老太太,您别伤心,湘云说了,她会好好的,等将来战乱停了,她就回来。咱们也会好好的,等我爹出来了,咱们就去接她,接她回京城,咱们还像从前一样,一起过中秋节,一起吃螃蟹宴,您还跟她讲‘掰谎记’,她还坐在您怀里吃蜜饯,好不好?咱们一家人,还像从前那样热热闹闹的,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让她受委屈了,再也不让她孤单了。”

“好…… 好……” 贾母点了点头,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开始打架,像是很困很困,再也撑不住了,眼神也变得涣散起来,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接她回来…… 咱们还一起过中秋节…… 吃螃蟹…… 听故事…… 再也不分开了…… 再也不……” 她说着,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也变得平缓起来,像是又睡着了,只是眼角的眼泪还在不停地流,顺着皱纹,滴在枕头上,晕开更大的一片湿痕,把枕头都打湿了一小块,连枕套上的花纹都变得模糊了,再也看不清了,像是她的生命,也在慢慢变得模糊,慢慢走向尽头。

5. 送别与牵挂:残园冷雨寄余生

宝玉坐在炕边,握着贾母冰凉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喘不过气,连呼吸都觉得沉重,像是压了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压得他几乎要放弃一切。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沙沙” 的声音,像是谁在低声哭泣,又像是湘云在海疆的城楼上,喊着 “守住城” 的声音,混在一起,搅得他心口发疼,连呼吸都觉得疼,连心跳都觉得疼,连灵魂都觉得疼。

袭人端着刚温好的粥走进来,粥是用小米熬的,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粒红枣 —— 是她好不容易从厨房里找到的,库房被封了,厨房里只剩下这点粮食,还是从前府里剩下的,放了有些日子,红枣都有些干瘪了,却还是很甜,熬在粥里,能让粥带着点甜味;她熬了很久,熬得很烂,怕贾母吃不动,现在贾母睡着了,只能给宝玉吃了,希望他能吃点东西,补补身子。她把粥放在桌上,轻轻拉了拉宝玉的衣角,声音放得极轻,怕吵醒贾母,怕惊扰了她的梦:“二爷,您先出去吃点粥吧,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胃该饿坏了,要是您也病了,可怎么办?老太太还等着您照顾呢,您要是倒下了,谁来照顾老太太啊?谁来给她熬药,谁来给她喂饭,谁来陪她说话啊?”

宝玉摇了摇头,没动。他看着里间帐子上模糊的竹影,忽然想起黛玉从前说的话:“人生在世,恍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从前他不懂,总觉得日子还长,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和黛玉、湘云一起在园子里写诗、赏花,一起在藕香榭吃螃蟹,一起在沁芳闸联诗,一起陪着贾母说话,一起看园子里的四季更迭,一起经历人生的喜怒哀乐,一起慢慢变老;可现在才明白,有些日子,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有些人,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有些幸福,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有些痛苦,承受了,就再也忘不掉了。黛玉走了,若兰走了,湘云在海疆受苦,贾母病成这样,父亲还在狱里,这个家,早就不是从前那个热热闹闹、锦衣玉食的荣国府了,早就散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和满院子的残败与凄凉,再也没有从前的繁华了,再也没有从前的快乐了,再也没有从前的温暖了。

陈亲兵还在外面等着,宝玉站起身,轻轻给贾母掖了掖被角,把被边往她脖子里塞了塞,怕她着凉,怕寒气钻进去,加重她的病情,怕她再也醒不过来,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她,怕自己连最后尽孝的机会都没有;然后才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脚步放得极慢,怕发出一点声音,吵醒贾母,怕惊扰了她难得的安稳,怕惊扰了她的梦,怕她在梦里见到湘云,见到元妃,见到那些逝去的亲人。陈亲兵见他出来,连忙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显得有些拘谨,也有些不安,眼神里带着点期盼,又带着点犹豫,像是怕宝玉会怪罪他带来了坏消息,像是怕宝玉会迁怒于他,像是怕自己会给宝玉带来更多的麻烦:“二爷,小人该回去了,史姑娘还在等着小人复命,怕她担心,也怕海疆那边有急事,要是倭寇再来,就麻烦了,城里的老百姓还等着咱们保护呢,咱们不能让他们失望,不能让他们受倭寇的欺负。”

宝玉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些碎银子 —— 那是他昨天变卖贴身玉佩剩下的,玉佩是通灵宝玉旁的配玉,上面刻着 “莫失莫忘” 四个字,是他从小戴到大的,是老太太在他周岁时给的,意义非凡,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他犹豫了很久才狠心卖了,本来想留着给贾母买药,买些好点的参,让她补补身子,让她能多活几天,能多陪自己几天;现在却觉得,陈亲兵从海疆来,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差点丢了性命,这些银子,或许能帮他些忙,也能帮湘云些忙,让她能买点好吃的,买点厚衣裳,让她能过得好一点,别再受冻挨饿了,别再像在叔叔家那样苦了自己。他把银子递过去,声音很轻,带着恳求,带着期盼,带着愧疚,带着感激:“陈大哥,路上辛苦了,这点银子你拿着,买点吃的,买点药,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别委屈了自己。要是遇到难处,就用这些银子周转,别省着,身体要紧。也替我给湘云带句话,让她多买点吃的,别苦了自己,别像从前那样,总想着省着,把自己饿坏了,把身子搞垮了;天冷了,就多做件袄子,别冻着,别像在叔叔家那样,受冻挨饿,别让我担心;要是缺什么,就派人来告诉我们,就算咱们家现在难,就算砸锅卖铁,就算把我身上的衣服卖了,也一定会想办法帮她,别让她一个人扛着,别让她觉得孤单,别让她觉得没人管她,别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告诉她,我们都惦记着她,等着她回来,等着她跟我们一起过好日子,等着她再跟我们一起联诗、一起吃螃蟹宴,等着她再像从前那样,爽朗地笑,开心地闹。”

陈亲兵连忙推辞,双手往后缩,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很坚定,带着点固执,带着点不好意思,带着点感激:“二爷,小人不能要,史姑娘说了,不能给您添麻烦,您家里也难,连老太太的汤药钱都要凑,连件新衣裳都穿不起,小人怎么能要您的银子?您快收回去,不然史姑娘知道了,会怪罪小人的,会说小人不懂事,会说小人给您添麻烦了,会不让小人再给您送信了。”

“拿着吧,” 宝玉把银子塞到他手里,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推回来,眼神很坚定,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带着点命令的语气,带着点恳求的语气,“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湘云的,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唯一能给她的东西了,你一定要收下,一定要带给她,不然我心里会不安的,会觉得更对不起她。你回去告诉她,这是我给她的,让她一定要用在自己身上,别省着,别给别人,这是我对她的一点心意,一点牵挂。你要是不收,我就不让你走,我就亲自跟你去海疆,把银子给她,虽然我知道我现在不能去,不能给她添麻烦,可我还是想让她知道,我惦记着她,我在乎她,我没有忘记她,没有忘记咱们从前的日子。”

“是…… 是……” 陈亲兵接过银子,眼圈又红了,用力点了点头,把银子攥在手里,银子硌得他手心发疼,却也暖得他心口发颤,像是握着一团火,暖得他眼眶发热,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声音也带着点哽咽,带着点感激,带着点承诺,“小人一定把话带到,一定告诉史姑娘,二爷惦记着她,老太太也惦记着她,你们都等着她回来,等着她一起过好日子,等着她一起联诗、一起吃螃蟹宴。二爷,您也多保重,老夫人也多保重,小人…… 小人走了,祝您和老夫人平安,祝您早日救出老爷,祝您一家团圆,祝您和史姑娘早日见面,再也不分开。” 他说着,朝宝玉深深鞠了一躬,鞠得很郑重,像是在感谢宝玉的恩情,也像是在为湘云感谢宝玉的牵挂,像是在承诺一定会把话带到,一定会照顾好湘云;然后转身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怕打扰到里面的贾母,怕惊了她的梦,怕惊了她与亲人在梦里的相聚。走到院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宝玉还站在廊下,披着那件半旧的夹袄,身影在雨雾里显得格外单薄,像随时会被风吹倒,像随时会垮掉,像一根快要折断的芦苇,让人看了心疼,忍不住想回头再安慰他几句,却又知道自己不能,只能狠下心,大步走进雨里,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一串 “啪嗒啪嗒” 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再也听不见,只剩下雨丝还在不停地飘着,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罩着这满是残败的荣国府,罩着这满是悲伤的院子,罩着这满是痛苦的人。

宝玉站在廊下,看着陈亲兵的背影消失,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块东西,又像被掏空了一样,连呼吸都觉得空荡,连心跳都觉得慢了,连灵魂都觉得空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那是刚才擦眼泪用的,帕子上绣着朵梅花,是湘云从前给他绣的,梅花的花瓣上还绣着几缕金线,绣得很精致,是湘云花了三天时间才绣好的,那时她还说 “这梅花跟你很像,看着软,其实很坚强,能耐寒,能扛住风雪,能在冬天里绽放,能给人希望”;那时湘云还笑着说:“这梅花耐寒,像你这性子,看着软,其实骨子里犟得很,将来定能扛住事,定能保护好身边的人,定能撑起这个家,定能让咱们这个家越来越好,越来越热闹。” 可现在,他这 “犟得很” 的性子,却连保护身边的人都做不到,连让湘云不受苦都做不到,连让贾母安心都做不到,连让这个家不散都做不到,他算什么?他算什么男人?算什么孙子?算什么哥哥?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个没用的人,一个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的废物,一个连自己的家都撑不起来的懦夫。

袭人走过来,给宝玉披上件厚些的外套 —— 那是贾政从前穿的旧外套,料子是厚棉的,虽然大了些,却很暖,上面还留着些贾政身上的墨香,是从前贾政写字时沾在衣服上的,墨香很淡,却很清晰,让人想起贾政严肃的脸,想起他教自己读书写字的样子,想起他对自己的期望;袭人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帮宝玉系好扣子,把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怕寒气钻进去,冻着他,怕他再生病,声音里带着点心疼,带着点担忧,带着点安慰,带着点鼓励:“二爷,天快黑了,雨也冷,您回屋吧,别再受凉了,不然老太太醒了,该担心了。您要是病了,谁来照顾老太太呢?谁来替这园子撑着呢?您得好好的,您要是好好的,咱们这个家,就还有希望,就还有机会团圆,就还有机会再像从前那样热热闹闹的,就还有机会再见到史姑娘,再跟她一起吃螃蟹宴,一起联诗。您得撑住,为了老太太,为了史姑娘,为了老爷,为了黛玉姑娘,为了咱们这个家,您得好好活着,好好撑下去。”

宝玉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有些沉重,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像是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条充满痛苦和绝望的路,却又不得不走下去,因为他知道,还有人需要他,还有人等着他,还有人盼着他。路过矮柜时,他看到了湘云寄来的那匹淡紫色的布,布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角落里,在昏暗的光线下,淡紫色显得有些暗,布上的缠枝莲纹样,模糊得像蒙了层雾,却还是能看出织得很用心,能看出织者的手在发抖,能看出织者的眼泪掉在了布上,能看出织者的思念和牵挂,能看出织者的坚强和无奈。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布面,粗粝的布料下,似乎还能感觉到湘云织布时的温度,还有她微微颤抖的手 —— 她织的时候,是不是一边织,一边哭?是不是想着若兰,想着若兰穿着她缝的铠甲,想着若兰说要带她看贝壳的承诺,想着若兰笑着的脸,想着若兰对她的好,想着若兰跟她的点点滴滴?是不是想着从前在大观园里的日子,想着和他、和黛玉一起联诗,一起吃螃蟹,一起在老太太怀里撒娇,一起看桃花、赏荷花、摘菊花、堆雪人,一起分享快乐,一起分担痛苦?是不是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城,才能见到他和贾母,才能再过上安稳的日子,才能再感受到家的温暖,才能再像从前那样,不用害怕,不用孤单,不用坚强,不用撑着?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大观园里,湘云织完一件帕子,总会得意地拿给他看,举着帕子在他眼前晃,像只骄傲的小母鸡,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闪烁着快乐和骄傲的光芒:“你看我织得好不好?比黛玉妹妹的绣活怎么样?你说,是不是我的更好?你要是说不好,我就再也不给你织了,再也不理你了,再也不跟你玩了,再也不跟你斗诗了。” 那时她的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眼里的光比太阳还亮,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天真又可爱,无忧无虑,不用承受这么多的痛苦和悲伤,不用面对这么多的生离死别,不用逼着自己坚强,不用逼着自己撑着。

可现在,她织这匹布的时候,心里该有多苦?指尖摩挲着粗粝的麻线,那些浸透在经纬里的,是金陵城的雨,还是未干的泪痕?她的笑容,还在吗?或许早被岁月碾作飞絮,散落在湘江之上。曾经枕着芍药醉卧青石的洒脱,如今只剩织布机前佝偻的剪影。她还能像从前那样,爽朗地笑出声吗?笑声不再穿堂绕梁,只余织布机单调的咔嗒声,叩击着空寂的寒夜。她还能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地开心吗?海棠诗社的欢愉成了镜花水月,眼前晃动的,是债主狰狞的面孔,是襁褓中啼哭的稚子。她还能像从前那样,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吗?贾府轰然倾塌的梁柱,早把世间温情压成齑粉,只剩冰冷的世态炎凉。她还能像从前那样,相信自己生来尊贵、命途顺遂吗?镜中映出的,不再是簪金戴玉的侯门千金,而是鬓染风霜、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妇人,那些曾经闪耀的骄傲,都随着云锦般的年华,碎成了一地残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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