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念荞的身体渐渐好转,她也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觉得就活的这般与世无争、安稳平淡也不错。
虽说她始终不解夫君为何对自己这般疏离且不肯亲近,可只要日子能这样和和美美地过下去,她也没有过多奢求。
直到有一天,她整理自己衣物时,从出事当天所穿衣裳的衣襟口袋里,摸出了一份和离书。
没错,是合离书!
那上面面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尽管和离书的后半部分文字有所受损、难以辨认,但她能确定,这份和离书,是她和夫君的。
其实她对过往的所有印象,全都来自夫君的叙述。
但叶念荞心里清楚,她和夫君的婚姻,肯定是出现了危机与隔阂。
只是她此刻记忆受损,没能完全恢复,夫君才没有弃她于不顾,依旧定期过来照料,却从来不愿与她同床相守。
除此之外,她还猜想,或许是夫君身体欠佳。
毕竟相见时,夫君一到睡前都会喝一碗中药。
或许是他怕拖累自己,才写下了这份和离书。说到底,这份和离书,必然是她从前不愿面对的画面,正因如此,她才会将它藏在衣裳最隐秘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埋起来,不愿被人发现。
在她眼中,夫君温和可靠,是个难得的良人。
她始终相信,他隔上十天才回来一次,并非有意疏远,而是真的一心苦读。
夫君在镇上拜了位归乡的进士为师,专心研习策论,为前程奔波,自然不能常伴左右。
即便心中藏着不安,叶念荞依旧想与夫君好好相守。
她不肯接受和离,只愿两人能继续相伴,若是能孕育一儿半女,就在这乡间守着小茶棚安稳度日,她便再无所求了。
故而,不管从前过往如何,叶念荞都打定主意,势必要将这桩姻缘挽回。
*
夜幕初临,门外忽传轻响,夫君如期归来。
叶念荞早便特意精心换了装束,细细打理好自己的模样。
起身前,她又轻轻扶了扶胸前藏着炊饼的位置,稳住心神,笑着转身过去迎接。
屋内响起轻缓的脚步声,男人与书童一前一后,缓步而入。
虽说已有十日未曾相见,可他依旧身姿挺拔,眉目温润,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雅与矜贵,半点未减。
夫君本就生的出尘,又自带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一身素色长衫衬得他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尽是书香世家的大家风范。
叶念荞望着他,一时竟看得怔在原地,忘了言语。
待反应过来,她连忙收敛心神,学着几分娇柔之态上前,借由掸去身上浮尘的由头,手掌轻轻蹭过他的肩头。
细白的指节拂过男人衣襟的褶皱,刻意制造着肢体触碰。
果不其然,待她做完这些,夫君的目光,不自觉地多瞟了她几眼。
最后稳稳定在她的胸前。
少女心中一喜,虽羞得耳根发烫,却也暗自庆幸,今日的心思总算没有白费。
一切氛围都恰到好处,唯有一人实在扫兴。
一旁侍立的书童,神色间满是轻蔑。
书童冷眼旁观着一切,不仅不将她这位夫人放在眼里,还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对她的抵触显而易见。
叶念荞懒得与他计较,这书童向来对她不敬,今日她心情愉悦,便更不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她故意放软语调,当着书童的面娇声唤道:“三郎,我都饿坏了,今日你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而那被称为“三郎”和“夫君”的男子,不是旁人——
正是当初和叶念荞一同跌落山崖的裴松照!
男人闻言神色并无半分不悦,只回头对那书童吩咐:“摆饭。”
“书童”裴烈依言将从镇上酒楼打包回来的饭菜一一摆上桌。
可轮到将碗碟放到她面前时,却故意不收敛力道,重重一搁,动静极大。
叶念荞心中顿生不悦,只觉这书童举止实在太过粗鄙、毫无规矩可言。
刘大娘的猜测在脑中一闪而过,她脸色微微发白,再没了半分吃饭的兴致。
叶念荞勉强拨了两口饭菜,便放下了碗筷。
目光一转,瞥见屋角那把夫君上次归家时为她新置的古琴,便想恰逢今日良辰美景,借着琴曲展露心意。
于是缓步走到窗边坐下,抬手抚弦。
不曾想,琴声刚起,夫君手中的筷子便顿在了半空。
叶念荞见状暗自窃喜,只当是自己琴音动人,让他一时听得入了神。
谁知窗外一玩耍的孩童,脆生生地喊道:“谁家在弹棉花呀?难听死了!”
叶念荞顿时羞得脸颊发烫,再也不好意思弹下去,只得故作镇定地翻看琴谱掩饰尴尬。
她暗恼自己琴艺不佳,破坏了这么好的气氛。
裴烈立在裴松照身后,早已忍不住偷偷发笑。
叶念荞低垂着眼,以为夫君也会跟着取笑自己,却听得男人柔声安慰道:“你若喜欢这些,下次回来,我再给你带些别的琴谱。”
叶念荞只觉心头一暖,温顺地点头应下,转念又认真地与他说起茶摊近来的营生来:“我这小茶摊虽小,一杯茶只挣几文钱,可胜在日日都有进项,积少成多,手里也攒下了不少碎银。夫君只管安心读书,若是家中银钱周转不开,我赚的这些也能贴补家用,你不必有任何负担。”
男人听罢没有作声,脸上依旧平淡,无任何情绪显露。
用过晚膳,便也到了该歇息就寝的时候。
不多时,裴烈捧来一碗黑漆漆的中药,正是夫君每夜必服的汤药。
与此同时,叶念荞也到了该喝药的时辰。
自她转醒以来,两人皆是每晚都要服药的。
叶念荞一直觉得,自己喝的药,是用来调养心神、助她早日恢复记忆的。
而夫君的药,是因他体质偏弱,用来调理身体、医治隐疾的。
她心中笃定,夫君必有难言之隐。
便在夫君将药送至唇边前,连忙从内襟取出刘大娘给的那瓶鸾凤.春.颠药,横放在他眼前,道:“夫君,不如试试这个。”
裴松照眉头微蹙,问她瓶中所装是何物。
叶念荞瞥了一眼旁边的裴烈,并未凑近低语,反倒故意咬着唇,将话说的大声:
“是求子的药。你我正当盛年,身体强健,我... ...我想与夫君生儿育女,安稳度日。”
裴松照神色未变,可眼底却惊起波澜,半晌无言。
望着那瓶鸾凤春颠,更是陷入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立在两人身后的裴烈,听了这话也被惊得乱了阵脚,连往日的分寸都没了。
他来不及多做思索,大步上前,一把就将叶念荞手中的药瓶夺了过来。
对着叶念荞满是惊惧的模样,疾言厉色道:
“不可!公子不能服这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