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栩大脑轰的一声巨响,心脏像是被尖锐物刺了一下,其实他大概也猜出来了,只是真正听到的时候又是另一个感受,他手颤抖了那么一下,下意识去摸烟,拿烟的手停顿了下,“介意吗?”
温尔拢了拢外套,无所谓似的摇头,“随意。”
靳宴之也抽烟,早几年抽得那叫一个凶,那几年她不在他身边,不知道,是他朋友在她面前说漏了嘴,现在她管着,抽得少了。
夜色浓重,无时无刻不透露着冷气。
周栩将烟点燃,重重地吸了口,猩红的火星忽明忽暗,烟在肺里滚了一圈,他垂着眼皮,夹烟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温尔把那几年关于许佳宁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事无巨细,有关于她去北城找过他,在夜里突然掉眼泪,还有她生病那段时间的状态。
详细到就好似许佳宁的那几年在他面前重现。
周栩弓着脊背,烟抽完了,他接着点下一支,沉默地抽着,不知什么时候红了眼。
温尔走了。
前厅只剩下周栩一个人,他手指夹着抽了一半的烟,弯着身子,手肘压在膝盖上,烟燃尽,被拧灭,烟灰缸里堆满烟头。
周栩依旧保持着这个状态,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揉了揉脸,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来透气的蒋明睿看到这一幕,他今天喝了点酒,和他老婆留宿在山庄,这会儿胃里有点难受,睡不着觉,他老婆睡着了,怕吵醒她,就想着下来走走。
没想到看到整个人都充满颓气的周栩。
蒋明睿站在长廊看了会儿,眉头皱起,这些年他是知道周栩是怎么过来的。
已经快十二点了,蒋明睿不确定许佳宁有没有睡,但想着碰碰运气,还是打了过去。
联系方式是吃饭前加的,想着以后总会用上。
蒋明睿最后看了眼沙发上的人,朝反方向走去,他点开那个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才接通。
“我是蒋明睿。”蒋明睿走得更远了些,语气中带着歉意,“你睡觉了么?这么晚没有打扰你睡觉吧?”
许佳宁已经躺在床上了,这会儿有点睡不着,突然听到手机响了,看到电话备注,她思考了几秒,才点了接通。
她坐了起来,却也实在没有困意,“没事,有什么事情吗?”
这么晚了要是没什么事就不会打电话了,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思维开始朝荒诞的方向流动,许佳宁呼吸有些发紧,她问:“是…周栩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不是,他没事。”蒋明睿连忙解释,却不禁想许佳宁心里还是有周栩的,那这事就好办了。想起周栩在前厅的那个样子,他又说:“其实…也有点事。”
没头没尾,许佳宁听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蒋明睿看向远处,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想听听周栩这几年怎么过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良久,许佳宁手捏紧了手机,垂着眼睫,“你说吧。”
分手那年,那个暑假周栩每天都在许佳宁家楼下等她,他后悔了吗,他后悔了,没有一刻不在后悔,他发了疯似的想见她,但整整一个暑假都没有见到人,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她真的不要他了,他沮丧地回到了北城。
后来打听到许佳宁考去了哪个大学,他又偷偷跑去她学校,见到人,却始终不敢上前,大家都说他是天之骄子被拉下神坛,也许他也听进去了。
蒋明睿见到他时,他整个人非常颓,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颓气,沉默不语,一个劲地抽烟。
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沾染上烟的。
蒋明睿皱眉,作为朋友也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心里也不太好受,问他,“见到人了?”
周栩没说话,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吸着烟,神情淡淡的,像丢了魂一样。
看他这个样子应该是见到了,蒋明睿猜测着。
“为什么不去找她和好?”
周栩坐在那一动不动,自嘲似的轻笑,将烟送进嘴边,那个时候他抽得还不太熟练,没抽两口,便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
蒋明睿皱眉,将他手里的烟抢过来丢掉,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气势,也许是不愿看到他这样堕落。周栩依旧是沉默,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会儿又点了一支,等到蒋明睿想要再次丢掉他的烟时,他抬眼,眼神透露着阴冷,蒋明睿怔了几秒,伸过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蒋明睿找了个沙发坐下,过了好一会儿,都以为他不会再回答刚刚那个问题,却听到他说:“我现在这样,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她。”
他声音沙哑的不行。
那个时候周栩爸爸周凯的事情基本上已经实锤了,这件事情对周栩来说不仅仅只有网上说的那样,还有他心里的、精神上,就好似三观震碎,从小到大教导他的人,使他形成好的三观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网上那群人谩骂的人。
夜深,蒋明睿问电话那头的许佳宁,“你猜他问了一句我什么话?”
许佳宁没有猜,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听着。
“他问的话我现在都记得很清楚。”蒋明睿将手机拿下来,抹了把脸,又将手机放在耳边,“他问我人为什么要活着。”
当时蒋明睿一下就慌了,过去有个朋友因为开机车去世的时候,他也有着这么一段消沉的时候,但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电话那头的许佳宁对这句话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过去她很悲观,对世界的感知力又强,说实话挺痛苦的,总是会因为一些小事难过,敏感又悲观。
后来,和周栩在一起后,她总是喜欢问周栩一些问题,或是说一些消极的话。
“人为什么要活着?”
“活着真没意思。”
“活着真累。”
“……”
那个时候她对生命没有任何敬畏,总是想反正都会死的,只是早晚的问题,也许那是一种解脱呢。
她很悲观,她自己一直都知道。
刚开始周栩听到的时候很难过,眼里全是震惊,再就是对她的心疼。许佳宁还很释然地去安慰他,她并没有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问出这些话也并不是为了寻求或是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又或是将给听者带去怎样的感受,在她眼里,这就好比今天天气怎么样。
后来一到晚上总是会收到他写的很长的小作文,渐渐地许佳宁便很少问那样的问题,也许是受到他那些话的影响,又或许是不想让他担心自己。
直到现在,她仍然会有那种感受,却并不强烈。
也许是没有尝过失去的滋味,所以对什么都有恃无恐。
蒋明睿的话在她脑海中一遍遍地浮现,凌晨两点多,许佳宁望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平复,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流出来,经过太阳穴的时候停顿了半秒,又被流下的泪珠挤着钻进了头发里。
悄悄地悲伤,心脏一阵阵的钝痛。
原来他一直都去找过她,原来他一直都在后悔,那些年原来他过的一点都不好。
最后她闭了闭眼,泪水沾湿了眼睫,悲伤感压迫到神经,紧接着疲惫感袭来,她睡的并不安稳,一个个诡异离奇的梦占据着她的大脑,没有停歇,第一次在梦里感受到这样的压迫。
许佳宁是在梦中惊醒的,大喘着气坐了起来,那些梦一点点在脑海里消失,她捂着胸口,摸出手机看了眼,凌晨三点多,原来只过去了一个小时不到,却觉得做了很久的梦。
窗户被窗帘覆盖,不用想外面依旧是黑夜。许佳宁眉心紧皱,脑海中突然涌出连她自己都难以解释的想法,她赤着双脚走下床,拉开窗帘往下看。
看到那辆白色的车时,她的心沉了又沉,低到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