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林晚棠躺下后不久,便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来自窗户的方向。
除了不想惊动任何人的封霁,没人会在这时候往那边去。
她侧过身,静静地看着窗棂被人抬起,露出宽宽的缝,高大的人影悄无声息落地。
等窗户关上,林晚棠就着床头微弱的烛灯看着来人,语气带着揶揄:“我都不让婢女在屋子里守夜了,你还这么小心作甚?”
“小心驶得万年船。”封霁一板一眼道。
“真要小心你不如别来。”林晚棠轻哼。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他若不来,她明日也要想办法去见他的。
谁让她有事要说呢。
她还没想好从何处提起,封霁已经大步走近,道:“我要去一趟雍州,或许好些日你我都见不着,今夜必须来。”
晚秋将至,夜里寒凉,沾染了他外袍,林晚棠一靠近便能感觉到凉意。
“怎么突然要去雍州?”她随口问,一边替他将外袍褪下。
封霁沉吟须臾,道:“去探访一下济安侯。”
林晚棠立即想到济安侯是卢皇后的父亲,前朝外戚干政严重,导致不少恶果,到了本朝,济安侯为了避嫌,不仅不贪恋权势,还拒绝搬迁至洛京,只在雍州偏安一隅,图个闲散安稳。
“是卢皇后让你去的?”林晚棠以为只是寻常的探亲。
封霁却摇摇头。
林晚棠与他对视一眼,见他似还有话要说,只是有什么顾虑,便拉着他上榻,吹灭烛灯。
两人躺在一处,紧贴着说悄悄话。
“外边有人守着,除了你,没人能靠近这屋子外围,我们在这小声说话,守夜的人耳力再好也听不见,再说了,都是我的人,今夜我也有些事想同你说,不过你先说你的。”林晚棠道。
封霁轻轻“嗯”了一声,接着道:“我瞒着皇嫂去的,不对,是瞒着所有人,除了你。”
“有一些陈年旧事,我想去找济安侯问个清楚,我的怀疑过于惊人,”封霁顿了顿,觉得难以说出口,又不得不提醒,“我大约要去六七日,我不在京城时,你……小心封琰,小心卢照。”
林晚棠从他的话语和语气,都听出了不同寻常。
他叫她小心卢照,这倒合情合理,虽然她也不会听,两个男人互相不对付,但谁可信与否,她自有考量。
但“小心封琰”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简直能惊掉她下巴,且还在“小心卢照”前面。
封霁轻叹一声,“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其实我还不确定,很难确定,所以必须亲身去雍州见济安侯一面。”
他说完又沉默。
林晚棠等了会儿,忍不住用手指重重点了下他胸膛,“什么怀疑?你到底说不说,不想说就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同你说过,当初刺杀我,又在春猎时谋害皇兄的,都是前朝余孽,但应该没仔细说过他们是前朝的谁。”
林晚棠顿时安静听,封霁缓缓将关于前朝权臣闻纲带着闻贵妃潜逃,以及闻贵妃在乌桓诞下双生子的密辛都说了。
“在东如时,我对封琰身边的一个暗卫起了疑心,疑心才起,这人就找不到了,问封琰也问不出什么,这让我疑心更甚,我让人暗中盯了许久,从东如到洛京,终于逮着了那个暗卫,不是出自皇家暗卫营,将此人抓住后,我没有惊动封琰,只私下严刑审问,发现此人竟是前朝余孽暗中培养的杀手。”
林晚棠一半心神还停留在闻贵妃的双生子,一半在想,封琰与前朝余孽果然有极深的勾结,这与她遭遇的事对上了。
她在回西平途中遇到杀手的事,没让郁柒乱说,与她有关的事,郁柒只能听她的。
如今听闻嘉顺帝病了,怀疑封琰暗中动手,她才打算亲自将这件事说出来,好叫封霁小心他这个侄子。
没想到封霁也发觉了不对。
他提起闻贵妃的双生子,又叫她同时小心封琰和卢照,林晚棠轻易便能想到,他所说的过于惊人的怀疑是什么。
前世,封琰与卢照之间的种种,也似乎印证了什么,她那时就觉得有些怪,封琰对卢照的重用和不同别人的信任,来得太轻易了,在封琰登基之前,两人明明看起来只是点头之交,况且以封琰的性情,连高淼那样在他身边屈膝卑躬卖力讨好多年的人,地位也远不及卢照,卢照凭什么稳稳当上第一权臣,地位就如今日的封霁这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原来也是亲情,还是不一般的亲情。
是在娘胎里就紧密相连的双生子。
难怪卢照总戴着面罩,双生子哪怕不长得一模一样,也会有几分显著的相似。
“可卢照不是二十三岁吗?”她不禁喃喃。
封霁见林晚棠陷入沉思,以为她需要缓一缓,没再出声,不料她会如此问,说明她已经猜到了他在怀疑什么。
“卢照是假的,说不定卢家人都是假的,年纪更容易作假,”封霁道,“半年前我就查过信都卢氏,那时就有些细究起来不算疑点的疑点,如今才有了些确定的猜想,或许信都卢氏都被偷梁换柱了。”
“偷梁换柱?”
“嗯,”封霁语气蓦地沉重起来,“信都卢氏十几户,上百口人,或许早就被闻纲掌控,甚至杀掉,那时卢家有个县令,为人颇不检点,或许就是他被闻纲抓住了把柄,闻纲在他的帮助和掩盖下,将卢氏的人,都换了个遍。”
“我去查的时候,发现这名县令早就暴毙而死,很可能被闻纲杀人灭口了,而卢氏在这些年间人丁凋零,也很可能是闻纲在清除一些漏洞,毕竟这么多人,要全数顶替,很难做到天衣无缝,久了必然容易被外人发现异常。”
“不妙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闻纲早已将所有漏洞抹除,故而我只能找到不算疑点的疑点,没有证据,也找不到证人。”
“这个猜测对皇兄来说,太难以接受了,连我都不敢轻易说。”封霁语气无奈。
林晚棠听了,也知道这很难。
嘉顺帝只有封琰这么一个独子,如今心疼封琰更甚于信重封霁,封霁说了,对嘉顺帝来说是极大的打击,更有可能引起兄弟间的嫌隙。
若是被误解为想争夺皇位,封霁从此被迫做一个闲散王爷,都算好的结局了。
人啊,还是要当皇帝,哪怕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有受制于人的无奈时候,一不小心就被弃如敝履。
野心大多是被逼出来的,或许很多人一开始只是想求安稳而已。
“我听闻陛下病了,是真的吗?”林晚棠问。
封霁对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直接道:“是,数日前突然昏倒了一次,之后便时常精神不济,心悸头痛,这几日都强撑着上朝,然而一下朝便只能躺着,许多事都管不了了,太医一直守着,查不出病因,只能调养。”
“你……有没有怀疑?”林晚棠语气微微斟酌。
“封琰与前朝余孽有勾结,又曾劣迹斑斑,如今更是野心外露,我怎么可能不怀疑。”封霁语气沉沉。
“那如今这种境况,你离京岂不是在冒险?”林晚棠忍不住担忧,“封琰要是够狠够果决,说不定会趁你不在京中,对陛下做更不利的事……”
她没有明说,但她知道封霁一定能意会,他或许已有了考量。
“若封琰并非皇兄亲生,我只能想到一个时机,能让闻纲有机会狸猫换太子,”封霁沉吟道,“此事涉及济安侯府,我必须去一趟,能找到证据,皇兄那边也能说服了,不过在这之前,我已经说服了他能防尽防,他身边有天武卫重重把守,连皇后和封琰也不能近身,更不能单独见他。”
“你有所准备就好,证据确实很重要,值得冒险去一趟。”林晚棠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