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叫非他不可?
都这样了,回京之后怕是过不久就要大婚了吧。
卢照心底翻涌起密密麻麻的苦涩,要将他淹没,他闭上了眼。
郁柒呆呆地站在床边,他本是过来送些吃食,南乡好吃的东西不少,林晚棠总是空手出去又大包小包回来,再叫他带些过来。
他不知道为何,只是随意答了几句话,面前的人便一副苦楚难言的样子。
他说错什么了?
“卢大哥,还吃吗?”
“我有些头疼,你先出去吧。”
“那晚膳……”
“抱歉,我没胃口,想睡一觉。”
“哦。”郁柒茫然地应了一声,出去了。
林晚棠正好在隔壁的客房中,跟两个婢女有说有笑,郁柒敲门进去。
林晚棠见了他,便问:“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了,卢照的伤看着如何了?”
郁柒:“他说头疼,连待会儿的晚膳都没胃口。”
林晚棠不过随口一问,忙了一日,本也打算待会儿去看看卢照,确认他明日能否启程,听郁柒这么一说,立即起身去了隔壁。
她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声,不至于郁柒刚出来他就睡着了吧,还是昏过去了?
门没有从里面带上,她轻而易举推开,走进房间。
卢照似乎才有所发觉,翻了个身看见是林晚棠,忙坐起来。
“听闻你不适,可要请大夫?”林晚棠关切问。
“……不用。”卢照面容微垂,摇了摇头。
见他姿态躲闪,林晚棠在床榻前半蹲下,双臂交叠在边缘,仰头看他正面。
认识了两世,她对这张脸再熟悉不过,与她恨的人像了五六成,前世又那样惹她厌憎,可如今却讨厌不起来。
从前不同他说开,断他念想,是因为不够信任。
可若他这一世从一而终,皆是真心待她,便是她做得不对。
这两日她刻意少出现,又留下郁柒,便料到以他的性子,会忍不住打探,瞧他眼底的黯然比先前更甚,眼角微红,透着血丝,林晚棠便知,他从郁柒口中知道了。
她私心之下,不愿太决绝地将他推远。
从一开始纵容他接近,她便有自己的目的——阻止他变成前世那般的奸臣。
此目的与阻止封霁被刺杀不同,不是非完成不可。
她早早便想着,若卢照无可救药自甘堕落,她自然不会多费力气,只会想方设法杀了他,像要除掉封琰那样。
可卢照不是那样的人,甚至肯为了她倒戈。
她想留住他,更想让他避开前世的路。
可她突然又想到,卢照知道她与封霁的事后,会不会主动与她反目?
极有可能。
这是人之常情。
此刻他已经不想理她了,不是吗?
林晚棠想到这,忍不住酸了鼻子。
她下意识低下头去,轻轻吸了一下。
卢照兀自沉郁,不想说话,却还是偷偷分神在她身上,这一声极轻的吸鼻子,顿时让他慌了神。
“你……怎么了?”他朝她伸出手,又停在半空。
林晚棠不想在他面前哭,这会让她更显卑劣。
然而她忍不住。
他可以做任何选择,却被她半路掳了心,拐至她想让他走的道路上,给不了他想要的,还不想放人。
甚至还曾自以为是在帮他。
能走正道固然是好事,可若是他生来就不能走,或是有必须与她之立场对立的缘由呢?
她便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害他。
比如这一次,杀手想连他一起除掉。
林晚棠将脸埋在臂弯,衣袖渐湿,忽觉一只手轻抚她头顶。
卢照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以为我会远离你,还是觉得对不住我?”
“前者你应当没那么在意才是,后者更无从说起,但我实在猜不出别的了。”
自诩最擅洞察人心如他,在林晚棠面前总是会变得昏头昏脑。
然而林晚棠突然抬起脸,泪眼朦胧道:“都有!怎么办啊……”
卢照看着她,只觉心神一震,一时愣了。
林晚棠不吐不快,“我简直自私又贪心,明明一开始在冀州时,就注定要敌对,明明早已自知不可能回报你的心意,却还是想利用你,改变你。”
“我起初还防备你,原来该你防备我才是!”
“你为我倒戈,引得那杀手连你都对付,我还另有所属,属意之人亦是你敌对之人,都这样了,我还想着要你继续做我和哥哥的好友,不舍得你就此远离,我真是这也要那也要,恬不知耻……”
林晚棠边说边哭,抽抽搭搭喘不匀气,却还要说。
“我其实有一个很大的秘密,与你有关,憋在心底许久了,这个秘密,是我这般待你的缘由,今日我要说给你听,你听了后,会明白许多,我……亦能减轻一些愧疚。”
“我要说的,或许违背常理,但我信你能分辨真假。”
卢照抬手轻拭她眼角的泪,温和地与她对视。
林晚棠将前世她所认识的那个卢照,从听闻他这个人,到在宫闱里遇见他,一个阴鸷无情的奸臣,隔着无数流光,让人既陌生又熟悉。
林晚棠以为自己会真切地记上很久,述之于口时才发觉记忆中那个让她厌恶忌恨的人,早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如今的卢照。
而卢照则是从她的言语中,看到了熟悉的,藏在心底的另一个自己,如恶魔一般。
重活一世这种事,虽闻所未闻,但正如她所说,是真是假他确实能分辨。
即使他不愿相信,他曾带给她那般刻骨铭心的惨痛。
重生将近一年,林晚棠忆起前世种种,又想到如今尚未彻底解决的困境,仿佛仍身在厄运的牢笼,从来未曾挣脱过。
言毕,她浑身不由自主地轻颤,好似寒气从脚底蔓延而上,袭遍全身。
下一瞬,她落入了一个怀抱,宽阔而温暖。
“晚棠,你没有错,这不是自私,而自私也没什么不好。”他在她耳边低语。
“你对那个我,厌恶,憎恨,其实也害怕吧,可你在我刻意接近你时,你没有拒绝,反而勇敢地企图改变我,还让我有了这辈子第一个、第二个朋友,我从前从没有过。”
“你这么做,从来不止是为了自己,谈何自私,你一定还想过,改变我是为我好,所以才坚定地去做,只是这次的事吓着你了。”
“我确实有诸多身不由己,但也不至于一点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你好奇我前世为何会那样,我也好奇,我会找到答案。”
“只是,若那个答案是我不能承受,或无法解决的,我可以找你帮我吗?”
林晚棠紧紧回抱他,没有丝毫犹疑:“可以的,照之兄。”
她怎会听不出来,这人洞察了她所有的不安,和最想做的事。
所以才句句说到她心坎上,哄着她。
她不清楚卢照面对的处境,也自知不该问,但只要他答应她,不会轻易重蹈前世覆辙,会找她帮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