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第二日一早启程后,几人用过晚膳,早早歇下。
天光微亮,客栈后院传来一两声公鸡打鸣。
卢照皱着眉从床上坐起。
他做了个古怪的梦,完整,真实,且醒来仍记得清晰。
在梦里,他与手下明暗合谋,与安插在长风军中的人里应外合,成功在冀州要了封霁的命。
他怀疑那不是梦,而是他本该拥有的记忆,是他的一部分。
也是林晚棠所说的“前世”。
当初与林晚棠初见,还未被她深深吸引时,他便莫名感觉到,他与她好似冥冥之中有某些羁绊。
仿佛从前认识,命运曾抵死纠缠。
十分古怪的直觉,卢照当时不以为意,只当自己癔症犯了。
后来心里有了她,又暗暗将这种直觉,看做缘由天定,自以为是与她的命定良缘。
如今他隐隐触及真相,不由苦笑。
哪里是什么良缘?明明是梦魇。
那一世,或许并非只有林晚棠亲历并记得,他也不是单纯的听者。
今日之后,还会不会继续在梦里复现前世之事,他不确定。
但若能有机会亲历一遍,哪怕早知结局不佳,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有她。
回想方才的梦境,明明做成了一直想做的事,可不管是那时的他,还是此刻的他,心中都没有丝毫快意。
前世的他杀封霁,只是完成闻纲的命令,心中其实对封霁有些许惋惜。
现世的他想除掉封霁,是出于私心,但经过昨夜,他只觉得自己已经不配有这样的私心。
杀了封霁,他也不可能得她倾心,反而只会让她生怨。
他不想再插手这个任务,封霁能不能在闻纲手里活下去,看他自己造化。
他的立场比从前更不坚定了,但他想要的却更清晰。
前朝与如今皇室的斗争,认真论起来,与他其实干系不大,浑水摸鱼足矣。
不过林晚棠若要插手,他便站在她身边。
还有封琰,真正该死的,是封琰。
……
上庸距离南乡不过大半日的路程,路上几人都没再遇到什么阻碍,顺利抵达。
卢照要去郡守府,林晚棠不便掺和官府的事,故先找了客栈住下,再让郁柒护送受伤未愈的他去了郡守府。
林晚棠问过他的公事,并不是什么难解的,耽搁几日也没妨碍什么。
等郁柒回来后,她又过问一番卢照那边的情形,得知顺利,才计划起之后的行程。
三日后,天水郡以西。
此地距离西平只剩半日路程,虽已日头西斜,林晚棠还是没有停下休整,而是继续赶路,即使到达西平时,约莫会是夜半。
她许久不见父亲,西平算是她第二个家,越接近,越是归心似箭,只想快点到达。
还有一个缘由是——
他们的盘缠不小心弄丢了一些,到天水之前就已经身无分文了,没钱住店,只勉强吃饱饭,好有力气赶路。
最后一顿饭是早晨吃的,天刚黑就饿得不行。
林晚棠从小到大几乎没挨过饿,这下只觉得比被捅一刀还难受,饿到想吐胆汁和酸水。
于是几人一合计,找一处有炊烟的地方,过去讨口饭吃吃。
没想到循着炊烟,用尽力气爬上山,来到了一处土匪寨子。
土匪看几人衣着并不普通,以为是肥兔子来撞树桩了,几乎全寨子上百人齐齐出动,带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将林晚棠四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只是想讨口饭吃啊。
“这马车不错,”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停在他们不久前才新买的马车前,伸手抚摸车身的木材,一边道:“归我们了,来人,把车拉进去。”
话毕立即有五六个人站出来,欢天喜地把马车拉进了寨子里。
林晚棠:“……”
“劝你们识相点,主动交出身上的钱财,值钱的玩意,不要自找苦吃。”魁梧男子看向林晚棠几人,一双粗厚的手掌交叠,指骨骨节被压得咔咔作响,大有不服从就动手的架势。
几人都没怎么怕。
眼前虽看着人多,为首的瞧着也不好惹,但大多都不精干,估计就是仗着人多势众,又够偏僻让官府够不着,这才能靠打家劫舍成此规模。
但不怕归不怕,他们是真不想饿着肚子动手。
林晚棠已经快两眼发黑了,郁柒倒是不甘示弱,向前一步,只等她一声令下。
可郁柒再厉害,只他一人,也少不了折腾些时候,且万一这寨子里还卧虎藏龙呢。
林晚棠自知出远门不便,身上没什么舍不得的首饰珠宝,本就想用这些玩意还吃的,唯一怕丢的,便是那把御赐的绝世良弓了。
她打算冒险周旋一番,先吃饱,有力气了,再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她有气无力地解头上的珠钗,上前推开郁柒,将珠钗连同包裹往魁梧男子递去,一边怯怯道:
“东西都给你,你别杀我们,实不相瞒,我是个城里颇有名气的丹青手,画作比我身上这些东西值钱多了,大哥你若不嫌弃,给我们几口饭吃,以后我便在这寨子里为大哥作画,大哥尽管拿去城里卖,我……只想活命。”
林晚棠此刻的柔弱无力不是假的,又生得一副娇养出来的花姿月貌,极易显得无害惹怜。
身边几人也瞬间意会到她的打算,配合起来。
银霜上前三言两语就编了个陪主子外出采风的缘由,十分可信。
魁梧男子只狐疑地看向一开始便站上前的郁柒。
郁柒原本挺直的脊背不再强撑,腹部恰巧发出咕咕声,饿得一脸菜色。
“……”
一刻钟后。
主仆几人都蹭上了寨子里的饭菜,蹲在柴房吃得喷香,只有郁柒被另外关押,许是寨主仍觉得他威胁大,吃饱了闹事不好收场。
至于林晚棠和两个婢女,在他们眼里,就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柴房里没有外人。
三人一边吃,一边小声交谈,谋划吃饱之后的行动,林晚棠不想在这寨子里耽误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