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熠从前不知道“心如死灰”这个形容具体是怎样的，看到陆朗今醒来的那一幕，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词就是这个。

那小孩刚醒来时一句话都不说，整个人都木木的，只有目光偶尔会迟钝地转动一下，那双褐色的眼睛也跟死潭一样，没有半点生机。

罗义明跟他解释发生了什么，讲了一大堆后，那孩子终于愿意开口了，出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要救我？”

不是普通的疑问句，是一句沙哑但明确的质问。

他又连着反复问了好几遍：“为什么要救我？”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罗熠心想完了，这人根本不想活，一点都不领情，他爸干的这档事完全是自找麻烦，半分不讨好。

最开始的罗熠本就有点膈应，那心脏是给他弟准备的，凭什么反倒让这个外人捡了漏。

又见着陆朗今醒来后半死不活的状态，心里更是觉得讽刺，有人拼尽全力想活下来都没能如愿，有人好不容易被救活后却只想去死。

后来罗义明一直在劝陆朗今，为了让他能有多点生的希望，就跟他说，只有好好活下去，长大后才能找到那些坏人，给他的父母报仇。

陆朗今应该是听进去了，时间长了，慢慢从阴霾中走了出来，不再那么沉默寡言，说的话变多了，脸上有时也会出现其他表情，起码看上去是这样。

罗熠早就成年了，自认为和小孩没有共同话题，还有那么层特殊关联摆在那，最初他对陆朗今的态度虽然不至于冷漠，但也算不上多待见。

一个没有身份ID的半大孩子一直留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加上他全家被公司通缉，迟早招来麻烦，所以罗熠几次跟罗义明提过，要不要把他送走。

“你总不能一直留着他吧？有人找上来怎么办？我知道你之前因为小恩对他有特别感情，但过去这么久，也该冷静了吧？”

“而且他平时的眼神你见着没有，就他那样的经历，他的心永远不会在这，你就是把他养大也养不熟的。”

最后总是以罗义明一番纠结后的拒绝而告终，但这次很不巧，罗熠一出房门就看见了陆朗今，不知默默在门外站了多久。

“你…”再硬气的人见到背后议论的正主也会心虚，何况是个遭遇不幸的小孩，罗熠只是权衡利弊，对他的感受上升不到讨厌或排斥，所以在见到陆朗今的一瞬间就后悔了。

然而陆朗今脸上没有很明显的情绪波动，没有生气，没有难过，就是这样的表情，反而更让罗熠心惊。

那小孩一字一句地说：“熠哥，我会很听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我可以做家务，可以跑腿帮忙店里的生意，我会用电脑，之前还帮罗叔修过电脑。”

“我长大后会好好报答你们，手术还有养我花的钱我也会还给你们，我成年了就搬出去，可以让我留下来吗？”

陆朗今从前一直不爱说话，这是第一次讲出那么多，罗熠看着他的眼神复杂难明，当场一句话都没说，但在那之后，也没再私下提过让他搬走的事。

后面罗义明为了防止公司找上原住址，把诊所的位置迁到了地下城，还给陆朗今暂时用了罗恩的身份ID，全程罗熠都没有多说一句。

陆今谪没有食言，甚至没到成年，他十五岁就主动搬了出去，罗义明以及罗熠都劝过他，认为没必要，那时候罗熠已经把他当成自己第二个弟弟了。

但陆今谪平常在其他方面很好商量，偏偏在这件事上，态度很坚决，他手上也有足够的钱，是几年来跟着罗熠跑生意跑单子得的分成。

至于这事的源头，要再往前追溯四年，那时陆朗今来家里一年多了，经过磨合期，和罗熠也能正常相处了，某日罗熠带了几个人来家里，商讨生意上的事。

他们就在客厅谈话，没特意避着人，可能是觉得陆朗今一个小孩就算听了也听不懂，所以他无意中听了个大概。

讲的是他们受委托要帮运一批货，全程行动很隐蔽，就是怕被对家挖出货运路线，那些人当中有个黑客很擅长破译和追踪，他们担心被劫，但又没有能反制的技术人员，很是头疼。

当年还没有红荆棘，就是几个凑一起跑单接活的年轻人，名气不高，有活接都是赚到，没人脉也没多的钱去请能用的网络黑客。

几人聊到一半，陆朗今突然站了出来，说他能帮忙。

最初几人都不信，当他玩闹，罗熠知道陆朗今的性格，一般不会拿正事玩笑夸口，但没真正见识过，也是将信将疑的态度。

直到陆朗今当着他们的面，用家里的电脑黑进了罗熠的终端，几人看向他的眼神才终于变了。

虽是如此，罗熠没真期望一个孩子能帮上什么忙，但陆朗今态度坚持，他想不出别的招，就死马当作活马医，权当带他随便玩玩，背着罗义明偷偷把人领出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陆朗今还真派上了用场，不仅防住了对面黑客的网络攻击，还反追踪到了对方的位置坐标，帮他们杀了个回马枪。

中途两方发生了交火，罗熠带着陆朗今在后面的车里，枪响声震耳，画面也不好看，罗熠连忙伸手捂住了陆朗今的眼睛，怕给孩子造成阴影。

陆今谪却很平静地跟他说：“哥，我不怕。”

罗熠这才想起来陆今谪当初是怎么公司手下死里逃生，他很早就见过和经历过枪战了，但正常人经历过那种场面，再次见到多少都会应激，陆朗今没有。

他把罗熠的手拉下来，目光定定看着那边，说：“我要看着它。”

他又说：“下次也带我来吧。”

罗熠当然不敢答应，果然回去之后，知道这件事的罗义明把他大骂了一顿，并勒令他以后不准再带陆朗今去做那种危险的行当。

陆朗今反而不愿意了，说以后还要去，罗熠以为他是这次出去尝到了甜头，就苦口婆心跟他讲这些行动有很多不确定的危险，带着他这个孩子出去，不能次次顾及。

陆朗今说不用特意管他，还说他可以学枪，把罗熠惊了一下，后面琢磨出不对，又去问陆朗今是不是因为之前承诺过的话，声明不需要他通过这种途径来“报答”他们。

罗熠难得郑重道：“你还小，好好念书，长大后找个工作能养活自己就行了，我和你叔不要求你什么，别有太多心理负担。”

“我做的那些事算不得好行当，你别学。”

罗熠的想法很简单，再怎么说这孩子都是从内城来的，小时候应该也没吃过什么苦，父母都是正经工作，现在待在外城是没办法，他们家把人领回来了，要真带着孩子做那档子事，怎么都不合适不妥当。

陆朗今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说：“如果我在内城，我可以跟普通小孩一样，正常上学，长大后找个工作，过安稳的生活。”

“你们希望我在外城也能这样。”

“但如果我遵循这样的轨迹长大，等到多年之后，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在外城连安全活着都要战战兢兢，我还能找到公司为我爸妈报仇吗？”

陆朗今用还带着稚气的声音陈述着残酷的事实。

从那天起，罗熠才真正清楚意识到，这个孩子是留不住的。

他像一只风筝，没有根，只有一根牵线，可以抓紧线牵住一时，但他始终在等一阵风，只要那阵风一来，哪怕系线挣断了，哪怕一断牵扯全身疼痛，风筝也终究是要飞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