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侯府马车就轱辘轱辘地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贺兰瑾坐在车厢内侧,手肘撑着车窗边,眼神有些发怔。旁的宋萧靠在车厢壁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还没睡醒。
由于昨日为了去翊王府显眼,只能把马留在督查司里,改乘马车回去。
今日则失去大清早被寒风拍打清醒的机会。
宋萧半梦半醒,还不忘嘀咕:“还好督查司不用上早朝,不然寅时过半就要去午门前候着。”
贺兰瑾思绪飞绕,看她坐在一边打瞌睡,问道:“从前在军中整夜不睡也是常事,也不见你这样困。”
宋萧打着哈欠坐直身子,生理性眼泪在眼眶打转:“一直不睡和睡了一半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都打起精神来!”马车渐渐在督查司门口停下,车外突然传来一声粗哑的呵斥,混着差役们挪动脚步的嘈杂声。
贺兰瑾轻轻推开侧面的车窗,目光向外扫去。只见督查司大门前的空地上,约莫站着二十来个身穿青色制服的差役。而督查司门前台阶上站着,正拿着鞭子敲打掌心的人,正是昨日见过的苏尘。
宋萧也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疑惑:“大清早的,这是在做什么?”
贺兰瑾没说话,一把掀开马车的帘子,踩着车凳利落跳下。寒风裹着尘土吹过,她拢了拢披风,径直越过阶下的差役们,朝着台阶上的苏尘走去,语气平淡:“苏大人,早啊。”
苏尘脸上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郡主才来上值吗?”
“是啊,典案司不比诏刑司各位辛苦,我自然也不比苏大人这般早出晚归。”贺兰瑾不接她的挖苦,反而顺着他的话点头,语气坦然。
她说完,目光扫过阶下立得笔直的差役们,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诸位辛苦!”
言毕也不等苏尘做出反应,转身大步朝着督查司院内走去。
宋萧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微沉的苏尘,快步追上贺兰瑾,压低声音问道:“我们不问问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吗?”
贺兰瑾头也不回,声音平淡:“问他做什么,不如去问我们司里的百事通。”
“昨日那偷天大盗,没审多久就招了。”徐久青站在典案司正堂的梨花木桌前,手里还攥着正在整理的卷宗册,一副正儿八经回话的模样。
宋萧半个身子趴在桌上,手指扣着桌面,闻言立刻抬头追问:“招了?那外面诏刑司的人堵着门,又是要去抓谁?”
“礼部尚书黎绍。”
见贺兰瑾神色凝重,徐久青贴心地补充:“那大盗名叫张洋,昨日受不住重刑招供,他前几个月偷的那些东西,全是受黎尚书指使。”
“黎绍?”贺兰瑾觉得荒唐得很,“他一个礼部尚书,身居高位,要什么没有?偷这些东西做什么?”
“大人有所不知,据张洋招供,黎尚书这么做,是听了个游方老道士的话。”徐久青微微低下上半个身子,明明屋里只有他们三人,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为的是给家里最小的女儿续命,那老道士说,只要能集齐一百件不同命格女子的贴身之物,烧成灰拌在药里服下,就能借命。”
“行巫蛊之术,可是当朝大忌。”贺兰瑾抬眸,语气不自觉发沉,“这事做得如此隐秘,沸沸扬扬闹了两个月都没有结果,这盗匪怎么会突然自投罗网,莫不是他是故意被抓的?”
“不愧是大人,一眼就看出关键!”徐久青立刻顺势恭维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同,“据他说,起先并不知道这被偷来的东西是用来行巫蛊之术的,后来偶然得知之后,深知我朝巫蛊是杀头的重罪,便日日惶恐不安,不愿再行此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只是前几日,黎大人用他家人的性命威胁,逼他继续偷东西。张洋走投无路,才故意自投罗网,被金吾卫抓了现行。他心里清楚,如今盗窃虽是重刑,却最多判个流放,总好过杀头。”
宋萧听得目瞪口呆,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礼部尚书黎绍?那不就是上次长公主府......那个穿靛蓝色衣裙的小姐?”
贺兰瑾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平淡:“黎望雪。”
“对对对!就是她!”宋萧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随即又皱起眉,“可是她看着面色红润,精神头好得很,半点不像是要续命的样子。”
徐久青站在一旁,看了看宋萧,又看看贺兰瑾,小声提醒:“大人说的黎望雪是黎府大小姐,而病重的是黎府二小姐黎望春,今年也不过是七八岁。”
贺兰瑾点点头,没再纠结黎家几个女儿的事。
她忽然抬头,目光重新落回徐久青身上,语气严肃:“黎绍毕竟是朝廷命官,正三品的礼部尚书,尚且没有实证,仅仅凭张洋几句攀咬,就能随意捉拿吗?”
徐久青顿了一下,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回道:“大人说得是,按律例来讲,确实不能只凭口供就拿人。只是巫蛊之术非同小可,历朝历代都是重罪,陛下最忌讳这个。再加上这盗窃案又在京中闹的沸沸扬扬,总要给百姓一个交代,司尊和楚大人一早便去宫里面圣了,如今还没回来,但总归是八九不离十的。”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大人,诏刑司那边请我们立刻派人过去。”
徐久青朝着门外应了一声:“知道了。”
随后,他伸手拿起挂在一边的披风,一边快速往身上裹,一边回头看向贺兰瑾:“看来陛下已经下旨拿人,此案事关重大,按规矩,抓人的时候我们典案司也要派人在一旁记录,核对人证物证,免得后续出纰漏。”
贺兰瑾看着他匆忙的身影也莫名跟着慌乱起来,她迅速拎起放在桌角的披风,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徐久青的脚步顿了顿,本想开口拒绝,毕竟去现场记录只是寻常差事,没必要让郡主亲自跑一趟。
但是他嘴张张合合终究是把话咽了下去,毕竟现在贺兰瑾才是典案司的司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