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皇后倒是不死心,时不时点一下贺兰瑾,话里话外都在把她和慎王往一块绑,明摆着是想让席间的各家夫人误会她与慎王已暗定秦晋之好,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主动投靠到慎王一脉。
可惜贺兰瑾不上她的戏台,只留她一人唱独角戏。
褚鸣玉没有贺兰瑾这么洒脱,怕贺兰瑾担上不敬皇后的罪名,她坐在一旁,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无奈之下,只能一个劲在后面圆场。
许是楚皇后实在被贺兰瑾的油盐不进气得够呛,又无可奈何,总不能当着这么多贵眷的面发作,落个“容不下功臣”的名声,便没再多留。未到原定的散席时辰,她便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地说:“今日身子有些乏了,各位便先回吧,改日再邀大家过来叙话。”
众人见状,连忙起身行礼告退。贺兰瑾跟着褚鸣玉走出昭仁宫侧殿,晚风一吹,胃里的撑胀感更明显了些,可心里却松了口气。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面见皇后母子依然令贺兰瑾疲惫,马车驶离皇宫,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她和褚鸣玉一路相顾无言,各自沉默着,气氛有些沉闷。
褚鸣玉忍了又忍,还是说道:“陛下召你回京,除了述职,是有要赐婚的意思吗?”
贺兰瑾长久地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和褚鸣玉说,从她回京那天起,她的婚事便成为了朝堂弄权的手段。
见她长久不语,褚鸣玉心下了然,声音都不自觉地焦急起来,身子微微前倾:“怪不得皇后多次召你进宫,如此看来,怕是陛下属意让你嫁给慎王。”
看她紧皱着眉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贺兰瑾反而轻松起来,笑着问:“慎王不好吗?听闻他是京中皇子里最有贤名的,玉树临风,贤能睿智,又深得圣宠。”
“慎王自然是好的。”褚鸣玉没听出她的玩笑,声音放缓了些,语气里满是循循善诱,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可是阿瑾,你不喜欢他。”
贺兰瑾脸上的浅笑瞬间僵住,指尖的温度也一点点冷了下来。她轻轻抽回手,靠在车厢壁上,声音也变得冰冷:“喜欢是最不重要的。”
“喜欢是最重要的。”褚鸣玉声音提高,“阿瑾,以你的功绩,未必不能向皇上求一份喜欢的婚事。即便一直驻在幽州,夫妇二人,琴瑟和鸣才是最要紧的。”
贺兰瑾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语气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其实,回京之前,陛下给了我选择。”
“你放弃了?”褚鸣玉一时着急,声音都提高了几道。她不用想也知道,陛下给的选择,定然是“远离上京纷争”与“卷入权力漩涡”的分岔路。
贺兰瑾却缓缓摇了摇头,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是我选择了上京,放弃一切留在上京。”
褚鸣玉猜得到她为何妥协,问道:“你想要留在上京,是为了你二哥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姑娘终于缓缓抬起了头,眼睛湿漉漉的,褚鸣玉第一次看到贺兰瑾露出悲伤的神情,明明是初冬的傍晚,夕阳还铺满街道,褚鸣玉却一瞬间感到好似有细密的雨丝落在了心底,又凉又沉。
贺兰瑾自回京起,做什么事都好像不在意,旁人恭维不理,旁人恶语相向也不理,褚鸣玉一度以为她没有喜怒。
“大嫂相信吗?”贺兰瑾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羽毛。
“什么?”理智告诉褚鸣玉就此闭嘴,但她还是忍住开口问道。
贺兰瑾低下头,低声说道:“相信……是二哥害死父亲和大哥。”
褚鸣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看着贺兰瑾,眼前的姑娘像一只被大雨淋湿的小猫,即便为了进宫穿了繁重的宫装,肩膀宽阔却消瘦。
她忽然想起贺兰峥说,贺兰瑾重亲缘,是他们兄妹四人里最看重家的,可是也是她自小便被送走,自小就没有家了。
褚鸣玉拉过贺兰瑾的手,轻轻拍了拍:“阿瑾,我虽嫁入侯府不算多久,但也是同二叔和小叔相处多年,你们兄妹之间的感情,我全都看在眼里。即便我不够了解二叔,但我了解你大哥,若二叔真有半分对世子之位的念头,你大哥巴不得双手奉上,哪里需要闹到这般地步。”
贺兰瑾突然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泛出苦水,明明人人都知道,北安侯府无人恋权位。
可是,为什么陛下不信?为什么天下人不信?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三年,还是督察司亲查的案子,结果也板上钉钉由陛下定罪。
“二哥虽张扬了一些,可也是上京诸位叔叔伯伯看着长大的,如此荒唐的通敌罪名,竟这样扣在我北安侯府里。”贺兰瑾指尖掐入掌心,“还有父亲,父亲戎马一生,战死疆场,却要在死后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摘治下不严,教子无方。”
贺兰瑾声音染上几分哽咽:“这天下的道理竟是这样吗?”
褚鸣玉摩挲着贺兰瑾的手,循循善诱的开口说道:“你二哥最疼你,他若知道,定不许你这般舍弃自己。”
“可若是我背负这样无妄的脏水,二哥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恶人都揪出来。”贺兰瑾扯出一抹苦笑:“大嫂,三年前我没得选,可如今我已经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