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水流“哗哗”冲刷着指尖时，他敏锐地捕捉到，最里面的那个独立隔间里，传来了一阵极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呕吐声。

因为那个音色……柯朗在洗完手后也没有离开厕所。

足足等了将近十分钟，那扇紧闭的隔间门才终于发出“咔哒”一声，被人从内部推开了。

裴度川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虚浮得几乎踩不稳大理石地砖，高定西装的下摆微微有些凌乱。男人一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背过去死死压在嘴部。

平日里高昂的头颅此刻痛苦地低垂着。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连鼻尖都透着一层病态的薄红，仿佛连呼吸都在耗费着他仅存的体力。

他艰难地挪到洗手台前，弯下腰接了一捧水漱口。大概是喉咙实在肿痛得厉害，水刚咽下去一点，他就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男人痛苦地佝偻着脊背，单手死死抠住洗手台的边缘，咳得连肩膀都在剧烈发抖。

一直到他稍微平复了呼吸，直起腰想要抽纸巾擦脸时，才从面前宽大的镜子里，猛地发现了那个一直无声无息地站在角落里的柯朗。

第一反应是被吓到而打了个寒战，但男人在沉思了几秒后，反而唤着“柯朗”朝柯朗走了过来。

没有生气或者害怕，反而向自己走过来了么？柯朗微微眯起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裴度川在距离柯朗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抿了下嘴唇开口。

“周五那天晚上的事……”裴度川的声音因为刚刚的呕吐和剧咳有些变形，“你可以去帮我向一个人解释一下吗？”

柯朗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并没有去找性伴侣。只是因为喝醉了，被你顺回了家，把这件事交代清楚就好。”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又捂嘴咳嗽了起来。

柯朗静静地站在原地，无意去听男人用仿佛含过沙砾的嗓子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柯朗只是注视着男人不自然潮红的侧脸，对这个卑微地挽回恋人的男人感到了一丝怜惜。

——因此他没有拒绝男人带他回办公室的举动。

总裁办公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裴度川本来想给到茶水台给柯朗倒杯茶，但是忽然扶了一下墙，他放弃了倒水，转而一步步挪到墙边的意式真皮沙发旁，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骨头般，软软地跌坐了下去。

男人仰起头，将那张汗湿的脸靠在沙发的真皮椅背上。他疲惫地闭上眼睛，胸膛起伏间，呼出了一口烫得吓人的灼热吐息。

“不好意思，”裴度川闭着眼睛，嗓音沙哑得仿佛在漏风，“你自己去倒茶吧，壶里是今早刚泡的白毫银针。如果你不喜欢，底下的柜子里还有别的……”

没有听男人的交代，柯朗坐在转椅上，连人带椅顺滑地滑到了裴度川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被男人身上过高的体温烘烤着，周围原本清冷的空气里，弥漫起了一股奇异而甜蜜的香气。

不受控制地，柯朗探身抓住了裴度川放在膝盖上的左手。

那绝对是一双极其漂亮、养尊处优的手。指骨修长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肤色透着一种近乎冷玉般的白皙细腻。

只是此刻烫得惊人。在惊人的高热下，几条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显着，在紧绷的皮肤下蜿蜒出一股极其惹眼的、脆弱与靡丽交织的美感。

但下一秒，像是触了电一般，那只左手极其激烈地挣扎起来，硬生生从柯朗的掌心里逃脱了出去。

柯朗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也不恼。他缓缓抬起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恶劣至极的笑意：“怎么？不让摸？”

听到这句轻佻的话，半躺在沙发上的裴度川摇晃着坐直了身体，带着水光的眼眸与柯朗的目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接。

深吸一口气：“……耽误了你下班时间我很抱歉。不过，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我刚才说的，帮我向那个人解释清楚前因后果。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用一种施舍般的语气继续说道：“我可以对周五晚上的事情，既往不咎。同时，如果你想要什么物质方面的奖励，比如游戏机之类的，我也可以满足你。”

“既往不咎，既往不咎……”

坐在转椅上，柯朗低声喃喃着重复了这四个字，忽然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扬声哈哈笑了出来。

显然没料到柯朗会是这样癫狂的反应，裴度川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困惑与不安。

腹部因为自己即将出口的话而兴奋到绞痛，柯朗一手按着肚子一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站起来。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因为摸不着头脑的发展而像小孩子一样茫然歪着头的男人，柯朗露出魔鬼般的微笑，嘶嘶开口。

“与其谈什么既往不咎……我给你看点有趣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