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上，正展示着“Ares-GT”项目的最新架构图。

这是一场级别颇高的产品推进会，早在上周，会议日程上就明确标注了项目总负责人裴度川将亲自出席。然而，直到距离开会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产品介绍人正式开讲，裴度川也没有出现。

坐在靠近门边末席的柯朗不动声色地往椅背上靠了靠，伸了一个极小幅度的懒腰：那看来他是不会来了吧。

一边如此百无聊赖地想着，他一边将视线投向了前方的屏幕：上次陈峰工作室被批得一塌糊涂的车机应用，经过一个星期左右加班加点的重构，虽然离完全成熟还有一定的距离，但新加入的几个让人眼前一亮的交互细节多少弥补了底层的生硬，总算得上是瑕不掩瑜了。

就在台上的UI设计师切换PPT，准备开始介绍车机上的融合音乐模块时，会议室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忽然被推开了。

晚到的裴度川松开门把手，沉默地朝与会众人轻轻点了下头。

会议室里只有柯朗所坐的末席旁边还空着一把椅子。裴度川的脚步在经过柯朗身边时，短暂停顿了一下。但他并没有选择就近坐下，而是继续往会议桌的前方走去。

——但是因为笃定了裴度川今天不会出席，前面并没有给裴度川留出位置。

这也就意味着，从负责调控会议进度的助理往后，在座的所有高管和组长都要起身换座，腾出一个位置。

当然没人对此有异议。但是站在一边，看着因为自己弄出这么大动静的裴度川面容绷得很紧。

柯朗坐在末席，肆无忌惮地注视着裴度川。

相较于平时的容光焕发，今天的裴度川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病态和颓丧。

身上如往常一样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西装，以及一丝不苟、鸦羽般的黑发只是更衬托出了他面孔的黯淡与苍白。

而在苍白的脸孔上，只有嘴唇红得极不正常，甚至能看到几丝干裂的纹路。

终于坐下后，裴度川便立刻仿佛力不能支般地抬起手腕撑住了下巴。

整场会议他开口的次数极少，只在必须开口的时候做出了必要的交代。

这让他失去了往日生风的凌厉气场，反而平添了几分病态的、甚至透着些许脆弱的慵懒美感。

斜眼望着那个正轻轻蹙着眉旁边助理交谈的俊美男人，柯朗垂下眼睫，在心底恶劣地想象着：如果裴度川的艳照流传出去，大家的表情会是怎样的呢？

虽然裴度川全程怏怏的，但他的大脑显然还在高速运转着。产品中几个极其隐蔽的交互问题依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简短而犀利地做完总结性发言后，裴度川象征性地抛下一句沙哑的“大家辛苦了”，便率先离开了会议室。

周文在内的一众组长和主管见状，也立刻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因为不想混在那群惯会阿谀奉承的人之间，柯朗慢悠悠地收拾着东西，借机拖延了一下时间。

这时候听到了负责放PPT的助理和对面两个文员的闲谈。

“裴总今天绝对发高烧了。我刚才就坐在他旁边，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体温，烫得要命。而且那嗓子哑得都快听不清了。”

“脸色确实差得吓人。不过嗓子哑了不是因为发烧吧，是他和女朋友分手了。”

“什么女朋友啦，是小余总好不好！”

“哇……那可比和女朋友分手还要严重得多啊。”

“可不是嘛。我刚才进去送紧急文件，裴总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在那儿一遍遍地给余总打电话。今天一个早上起码打了得有二十几个了，那边就是死活不接……说实话，看着都有点可怜了。对了，路上我遇到了陈大秘书，他跟我说上周六裴总和余总之间就出了点问题，让我别惹到裴总，你们这几天也小心一点哦。”

说实话，想继续听下去，最好能亲耳听到裴度川和“余总”到底是因为什么闹崩的。但是会议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去，眼看就到了只有柯朗和几个女文员的突兀局面，柯朗也只好离开了房间。

走出会议室，迎面便是裴氏大楼惯有的那种令人目眩的冷白光调。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将高空刺目的日光毫不吝啬地倾泻进来。

站在一根装饰性的挡板下面，柯朗望着外面鳞次栉比的灰色天际线——很想立刻去见一见裴度川。但在这个充斥着太多裴度川狗腿子的公司里，连哪怕买退烧药这种多余的事情都会有周文这类人抢着去做，柯朗实在难以找到去裴度川办公室的契机。

既然找不到理所当然接近那个男人的借口，柯朗只好暂时收起心底那点恶劣的念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周文现在已经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找茬让柯朗加班了。但今天，柯朗却很不巧地没能按时下班。

在下班前提交代码时，出现了合并冲突。虽说明天再解决重新提交代码也没问题，但是不想把烂摊子拖到第二天。

等他修完冲突、顺利提交完代码时，已经超过了下班时间四十分钟。

关闭电脑，柯朗起身准备去上个厕所下班。但同楼层的男厕没有位置了，干等在门口实在无聊，柯朗索性上到了楼上文员所在的那一层。

可没想到，这一层的厕所门上竟然有密码。

这是怎么样啊？装修得这么富丽堂皇，结果连个厕所也不让员工自由地去么？

就在柯朗郁闷地走出这一层，到电梯间里时，他忽然想起了裴度川所在的次顶层厕所可以随便使用。

于是步入电梯后，柯朗直接按下了男人那层的按钮。

整个次顶层静悄悄的，旁边的办公室大多没有亮灯，只有走廊的灯亮着，像是一条通澈的玻璃长廊。

柯朗上完厕所，走到宽大的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