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度川猝然转头，阴鸷的目光钉向这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当看清来人的脸时，他呼吸一滞，今晚第一次，产生了醉酒般的眩晕感。

——是柯朗。

身上穿着领口都卷了边的黑色T恤，皮肤发梢因为刚刚长时间地暴露在雨后的潮湿中而泛着冷气……在这个满是权贵和名流的奢靡酒窖里，柯朗像个提刀闯入的异类，毫不避让地迎上了裴度川的视线。

“嗯，”裴度川的微怔被手腕上的钝痛扯得回了神，忍不住痛哼一声。

没有多余的废话，柯朗手指骤然发力，硬生生将裴度川悬在半空的手臂压了下去。随后，他动作利落地从对方微僵的指骨间，一把夺过了那瓶烈酒。

根本没有分给像个泡发了的牛蛙一样瘫在地上、形象实在难以恭维的邹子眠半个眼神，柯朗只是回望着裴度川的眼睛，声线是年轻的，语调却是古井无波。

“他喝多了。裴总要是还没尽兴——”

垂眸看了一眼手里那瓶度数高得吓人的烈酒，柯朗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仰起头将冰冷沉重的水晶瓶口抵住嘴唇：“剩下的，我替他喝了。”

在场内所有人见了鬼般的惊骇目光中，柯朗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辛辣刺喉的高浓度酒精如同无数把碎玻璃片，顺着食道一路疯狂地烧进胃里，所过之处犹如火烧。

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就在裴度川阴沉的注视下，干脆利落地将那大半瓶烈酒直接倒灌得干干净净。

“砰！”

空掉的水晶酒瓶被重重顿在大理石桌面上。

柯朗随手用手背抹去唇角溢出的一点酒液。因为酒精的瞬间倒灌和缺氧，他冷白皮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薄红，眼睛眨动了一下，再抬起时让人想起老虎一类野兽的瞳孔。

“……”撑在桌子上稳定身形的右手在均匀地颤抖，裴度川固执地认定那是被柯朗方才的一下攥伤了。

缓缓从一边拿过一瓶酒，他这次也不用杯子了：“好啊，”强压下心头翻滚的烦乱，他一字一顿地回答。

今晚的柯朗让裴度川再次感受到了那晚的压迫感，不过他不肯示弱。事实上，在喝酒一事上，他也的确有着无需示弱的资本。

两人各自灌了一瓶酒，都没什么异样。

又分别再拿起一瓶，这回裴度川依然不晕不醉，只是喝得有点急了，呛了下，在扭动脖颈缓过不适的劲儿后，裴度川正要继续喝，余知洱拦住了他。

余知洱并不知道突然闯进来的年轻人是谁，他也确信以裴度川的酒量绝不会输给对方，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裴度川的状态极度反常。

毕竟，如果是处于正常状态的裴度川，面对这种无名之辈的挑衅，只会轻蔑地扔下一句“你也配和我喝酒”，根本不可能像个失控的赌徒一样亲自下场拼酒。

总之后续无论是裴度川彻底情绪失控；还是这个不知底细的年轻人被裴度川带累，喝酒喝伤了身体，都不是个能收场的好发展。

思及此，余知洱换上了满脸温和无奈的笑容，大步走到裴度川身边。他责备对方似的拍拍他的肩膀，顺势抽走裴度川手里的酒瓶：“早和你说了别喝那么多，闹着玩也没个轻重，刚才差点误伤了邹少，现在又拉人比酒，明天人家还要上班吧，哪有空陪你闹。”

一边似假非真地抱怨着，余知洱一边利索地将裴度川从人群和诡异的僵持中拉了出来。转过头，余知洱又极其得体地朝柯朗点了点头，语气抱歉而礼貌：“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就带这个酒鬼回去了。”

不想配合余知洱演戏：这样撤退好像认输了一样，然而裴度川向来是无法拒绝余知洱的，最终，他咬紧了后槽牙，一言不发地甩开视线，冷着脸默认了余知洱的圆场。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王少搂着比自己年轻了快一轮的小秘，溜溜达达地也凑了过来：“怎么把我们的赢家带回去了，一会儿小林还想敬裴总一杯呢。裴总这，小林偶像啊。”

余知洱笑着眨了下眼，四两拨千斤地回了句：“今天就先到这儿了，改天再约，”扶着裴度川朝停车场走去。

脱离了众人的视线后，裴度川这会儿倒好像真成了个喝断片的酒鬼，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心安理得、且毫不客气地压在了余知洱身上。

“度川？裴度川？”余知洱被压得简直要喘不过气来，偏头叫了他几声。

靠在肩上的男人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侧，闭着眼哼哼唧唧地不答话，灼热的呼吸带着醇厚的酒气，全数喷洒在余知洱大理石般的皮肤上，透着股毫不设防的黏糊劲儿。

余知洱无奈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真醉了？”

好不容易把这尊大佛塞进迈巴赫的副驾驶，余知洱绕回驾驶座，有些疲惫地扯了扯衣领。

他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呼吸深沉的裴度川。准备照之前那样，直接把人带到自己市中心的公寓睡一晚上，一是好照顾裴度川，二是也方便自己赶明早的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