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井前,燕无咎深吸一口气,憋住后来到“圣水”边上。
好在光天白日之下,里面并没有平白无故出现的“太阳”。
只是不知是不是他潜意识里暗戳戳地有些害怕的原因,他总觉得瘆人得慌,就好像——有人在盯着他似的。
他打了个冷颤。
“冷?”沈孤灯问。
大夏天的,除了他沈孤灯,还有谁会觉得冷啊?!燕无咎看着他紧披着的大氅,感觉一阵莫名其妙。
他搓了搓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说:“热得慌。让他们开捞吧。”
沈孤灯身边跟的人不少,有些看着身强体壮、穿着飞鱼服的,看着沈孤灯的手势,应声出列,拿出淘井的工具,就开始对着“圣水”挖起来。
刚开始,只捞出些树叶子。工具是长棍尽头套着网子,在里面搅一搅,连井水都被搅得浑浊,渐渐地,带出一股子腥臭味。
这股味道很熟悉。燕无咎紧皱眉头。
又是那种动物皮肉被烧焦了,然后用冷水泼灭阴干的那种焦中带霉,霉中带焦的味道。
百草堂避瘟方的味道。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药液的味道一定取自药材本源,百草堂避瘟方的味道如此奇怪,恐怕是怪不到前面九味平平无奇的药材头上去,只怕是这“圣水”在作怪。
“捞深一点。”燕无咎冷声说。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好的猜测。
哗啦——
网东西的工具断裂,马上要被捞起的“大鱼”又掉进井里。
“什么东西?”燕无咎敏锐地就要凑到井边,准备探头探脑。
“别挨那么近。”沈孤灯捏住他的后颈领子,钳制住他。
“我就看看,保证不上手。”燕无咎嘿嘿一笑,举双手投降。
但沈孤灯对他的自制力持怀疑态度,将他按在原地:“站好。”
一群侍卫着急忙慌地换班,又续上新的工具,众人使了点劲儿才气喘吁吁将那重物捞起来。
“哇——”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侍卫直面那东西,脸色瞬间苍白,干呕起来。
什么东西?燕无咎好奇极了,不过他站得这个位置被挡得严严实实,他试图从沈孤灯眼皮子底下悄悄挪过去,又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沈孤灯自己倒是看得清清楚楚,他面色严峻,沉声道:“继续捞。”
到底是什么东西?燕无咎的好奇心几乎快要满溢。
被捞出来的东西席地而放,他终于得见——烂糟糟的、泡得发白,白得像鱼肉,松散得像豆腐。
是半只手。
皮肉分离,可以想见里头摇晃的骨头,指甲掉了大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片黄色。手指上已经没了指节,圆滚滚的五根,像灌了水的肠子。掌纹完全被抚平了,落在地上,像翻了的鱼肚子。
虽然在他的意料之内,但见此,燕无咎还是不忍直视,怪不得打头的侍卫要干呕呢。
他沉默一会儿,道:“好干爹,要不给大家加点晌银吧。”
虽然他总是有事“好干爹”,无事直呼大名,但对他这一声理直气壮的“请求”,沈孤灯依旧受用,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开我私库吧。”
张公公见此非常激动,隔着老远既是鼓励,又是催促:“各位弟兄们加把劲儿,二殿下说了,干得好有银子拿!”
接着,人头、另一只手、腿、看不清的组织以及腐肉团接二连三地被捞出。
有些侍卫已经忍不住退后两步,原地吐了起来。没有人在这个时候去指责他们。
一股恶臭。
就连燕无咎也忍不住往沈孤灯身边靠了靠,想用他身上淡淡的玫瑰香露味驱散冲天的臭味。
“这谁啊?”燕无咎捏着鼻子。这下他是真的要作呕了,他一想起或许曾在低头看井时与这具被分尸的尸体对视就浑身难受。
他试图去看那张被泡的和馕一样的惨白的脸,却总是仍不住犯恶心,躲避似的逃开视线。
总感觉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似的。
在哪呢?
他眼前一时浮现出很多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火光里浮沉的、刀剑下戛然而止的,以及……那一夜的不秋山死了太多人,他已经不记得最后一面见这人的时候是活着的,还是死尸一具了。
是张和裕。
张又新的祖父,张岫的父亲,传闻中活了三百年的药王谷谷主。
现在也不过是一个死人了。
他忍不住凑近去看,这下连沈孤灯都拦不住他了。他一定要确认这人是不是张和裕。
“祖父!”一声撕心裂肺的高喝从他身后传来。
燕无咎刚要凑近,听到这声大喊下意识转头去看。
张又新被两个侍卫压制着,目眦欲裂地盯着地上的尸块,不,准确地说,是盯着地上人头的脸。
果然是张和裕。
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