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里渡人难。
但祈众生无病痛,
何惜千金与万钱。
是一首小诗。
一遍。又一遍。
大声。更大声。
最后几乎嘶吼出声。
“他们在干嘛?”燕无咎问。
“在背堂训。你果然很特别。可惜了……”白果似乎对他很满意,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小脸蛋上笑得灿烂。但表情做得太大,配合着背景里的嘶吼背诵声,显得有些诡异。
百草堂堂训——治病救人。听起来很正常,不正常的是那些念堂训的人。
但幸好,这声音没有持续很久,几乎是戛然而止。
“这话怎么说?”燕无咎一头雾水。什么叫他很特别?又在可惜什么?
“你喝了那药,很快就要变得和他们一样了。”白果并不隐瞒。
燕无咎手心一紧,但旋即又松开,变得一样也有变得一样的好处。况且,他一顿。
况且还有沈孤灯在,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生气什么,但总归不会就这么不管他了,要是就放任他死在这里,那些花在他身上的银子就只能打水漂了。
那么多白花花的雪花银啊。
于是他耸耸肩,说:“也行。”
似乎被他无所谓的态度刺激到,白果的语气更激动了些:“你凭什么不在乎!你想一辈子都当个小孩吗?!”
看来眼前这人还不是个“真”小孩。
不过白果似乎是当久了小孩,脾气也和小孩一样。怪不得他一开始没看出来。燕无咎心想。
“当小孩有什么不好。”燕无咎随口道。他在思考佘、余两家那对小夫妻的年纪,他们最多能生出多大的小孩?那是对年纪不算太大的小夫妻,说不准白果的实际年龄也算不得大。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白果的语气很绝望,他掩面而泣。
“唉?你别哭啊?”燕无咎手忙脚乱,“你家在……”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白果捂住了嘴,并嘘声道:“别问这个!”
“咋了。”燕无咎皱眉,怎么这也不让问,那也不让问的。你们百草堂规矩真多。
“你到底有没有认真背弟子规?”白果恨铁不成钢。
“哦,你说药童守则。我背了啊。”
“我问你,第五条是什么?”
“入得此门,即断来路。”燕无咎下意识背出来,“哇,原来是这意思。”
进了百草堂,就不允许再说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
白果冷笑:“一共五条,你差点就犯了四条。”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燕无咎摸不着头脑,大晚上的来这里,就为了数落他一晚上?
白果也不瞒着,“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燕无咎接话:“冤枉,我能干什么!我才被罚了!”
“你能干!”白果的脸上泛出不正常的潮红,“你知道为什么你犯了这么多忌讳还能站在这里吗?!有人专门保你!”
燕无咎都懒得猜那人是谁,“是昨晚那人吧。”他就知道沈孤灯不会就这么不管他。
“算你运气好。”白果似乎很羡慕,“只要能从这里出去,就算是当奴仆做牛做马又算得了什么呢?”
“少谷主对你们不好吗?”燕无咎问。张又新看起来对这两个药童挺好的啊,至少茯苓、白果这两个药童吃穿住行样样不缺。
白果摇摇头,又点点头。
燕无咎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于是顺着他之前的话说:“你想要我做什么?”
想来左右不过是些背黑锅的坏事。就当是随手帮个小忙得了。
“你知道白天和白天有什么差别吗?”白果突然问。
他这话说得奇怪,但燕无咎诡异地听懂了。正常的、天上挂着太阳的白天,和黑漆漆的、连月亮都没有的夜里,只凭着井里一点亮光就强说的白天,肯定是不一样的。
“你不好奇吗?为什么药里缺当归,不去药房里取当归,而是要找药童当归过去?”白果引诱道。
他当然想知道!燕无咎跃跃欲试。但白日里他也开过那些百眼柜,不过是普通的药材罢了。
“对。我们去看看。”白果很开心。
但燕无咎有个问题:“你既然没喝药,那为什么是小童模样?”
差点让他躲过去了。燕无咎一口气提上来。虽然他在酒馆里那副没了眼睛的模样很可怜,但果然也不能偏听偏信。
对啊,如果说药童们是因为喝了特殊的药才维持小孩模样,那既然白果说他没喝过药,那为什么还是眼前这样孩童的样子?
白果脸色有些狰狞,但或许是为了给自己争取同盟,他咬咬牙,说:“我的病。我是侏儒。”
怪不得他没有喝药,但也不长大,一切都对上了。燕无咎恍然大悟。药师曾威胁他,如果不喝药,那他的病就白治了。既然他会被这么威胁,那其他药童肯定也会。
百草堂里在用什么给药童们治病呢?就是“百草堂避瘟方”。白果不喝这个药,但却因为自己特殊的病躲过一劫,没被药师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