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之事多而繁,未及理又乱。少谷主怎知,今夜只有你一个客人呢?”沈孤灯终于停下他无趣的、重复拨弄算盘的动作。
“哦?这么晚了,还有人要来?”燕无咎探着脑袋张望,“今晚生意真好。”
他话音刚落,就听外头传来一阵“哒哒踏踏”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或许是三个、或者是四个,或许更多。
门推开时,甚至来不及吱呀一声,只能被迫着发出沉闷地一声喘,就被几只大手给推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些人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沾着月亮的潮气和陈年的属于木头的霉味。门只开了一半,他们便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
燕无咎认识他们,虽然不熟,但多少打过照面。是酒馆的邻居——一户姓余的,一户姓佘的。
要说这两家和沈孤灯的风声酒馆建在一起,多少也有些臭味相投的意思在,都是昼伏夜出,白日里基本见不到人,夜里又花大价钱点油灯,偷偷摸摸猫在屋里,不知在琢磨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两家似乎是姻亲关系,除了一对小夫妻,还有各自的父母,两家六人平日里也不事农桑,也不点炊烟。
燕无咎知道这么多,全因为沈孤灯给他安排的工作里包含监视两家人。说是监视,其实就是早上他起来后要是闲的蛋疼,就抓一把白味的瓜子,肩上随便扛一只早起的同事,一人一鸟坐在门口的大树上一起无所事事地眺望不远处的房子。
小夫妻里男的叫余大郎,女的叫佘娘子,不知是否是刻意隐藏,真实名姓不详。
佘娘子面颊瘦削,颧骨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刮过一般,两块骨头高耸,薄薄的皮肉粘在上面,白里透青,是那种久不见光的愁色。
她的嘴唇是干裂的,起了一层白皮,说:“沈老板,我们来迟了。”
似乎是和沈孤灯有约。
余大郎是个干壮的汉子,护在媳妇后面,手里拎着……一只鸡?
那鸡倒悬着,两只爪子被麻绳捆在一处,鸡是活的,拼命地扑棱翅膀,几根灰黄的羽毛飘悠悠落在门槛上,偶尔发出短促、沙哑的惨叫。
“怎么带了活物?”燕无咎问。他观察这些天,也没见过这两家人养鸡啊?这么瘦,或许是山上的野鸡也说不定。
为什么自己不吃,要带到酒馆里来?要知道,风声酒馆连金银财宝都不收,更何况是一只活生生的鸡。扔过来给谁吃?让沈孤灯料理肯定不合适,南来北往还小,难不成让他来照顾?杀鸡焉用牛刀啊!
“给孩子的。”余大郎手一扬,将半死不活的鸡扔到柜台上。
“没想到沈老板年纪轻轻就有孩子了。”佘娘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们也没别的东西,给孩子补补身子吧。”
孩子?哪来的孩子?等等……燕无咎脑子突然一灵光,僵硬地转头去看沈孤灯,眼里写得清清楚楚,这“孩子”不会是在说他吧?
沈孤灯眼都没眨一下,说:“不必,最近正和我闹脾气呢。怕是不会吃。”
佘娘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更开心了,接嘴道:“小孩子是这样的,脾气怪些,不过也好哄,磨一磨,总肯出来吃饭的。怪不得没见到,是不是不愿意见陌生人?沈老板你可别怪小孩,我家那个小时候也不乐意见外人,可别扭了。”
说着说着,她脸色又落寞下来,似乎是说到了自己的伤心事。
余大郎刚想去安慰媳妇,被身后老人一拐杖敲在腰上,才想起正经事,忙道:“我们把您要的东西绑腿上了,您看看?”
燕无咎顺着他的话往下看,他们腿上也不像是绑了东西的样子啊,被人诧异地盯着,才反应过来,啊,原来是在鸡的腿上,解释道:“原来是这个腿。”
余大郎说:“你们不是养鸟?我看旁人都这么传信,不对吗?”他问得小心翼翼。
也没什么不对,鸡也是鸟。酒馆确实有养鸟送信,比他想的还要邪乎一些。不过这话燕无咎自然不可能对余大郎说,只是打着哈哈:“对,哈哈,我看看你写了啥。”
他展开字条,上书:
药王谷缺养药的,百草堂缺抓药的,两边都招药童,管吃管住。
这字条是直接从某封书信上撕下来的,边缘处还能看见墨痕,墨痕被摩挲地褪色,纸张开始发黄,似乎有些年份了。
边上才站了一个药王谷少谷主,要给自己在百草堂瞎眼的药童讨回公道。这边又来了家奇怪的邻居,送来的字条又和百草堂和药王谷有关,甚至也提到了“药童”。
他将字条递给沈孤灯,一时陷入了沉思。
他失神时,才注意到那个瞎眼的药童白果似乎在盯着他,并且见他看过来,又敏感地转过头去。
但是他没有眼睛啊?怎么会知道自己注意到他了呢?
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吧。燕无咎心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