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有口不能言?有手不能书?”燕无咎好奇问,“若不是,为何不能亲自说出来?风声酒馆的要价可不算便宜。”他好心提醒。
“我问过。”张又新脸上尴尬,“白果说是他自己挖的。这……您觉得在下能信吗?”
原来这瞎眼的小童叫白果,这名字倒是取得应景,想来应该是取自药材白果。
“剜目明志,自古有之。为何不信?”沈孤灯说。
“这……”张又新犯了难,“一个小童,能有什么值得自断生计的远大志向?我虽是药王谷出身,但现下已经在百草堂坐诊两年有余,我身边的药童虽是谷中自小养大做杂役的,但如今也有往徒弟方向培养的心思。行医讲究望闻问切,没了双目,连第一步都做不好。这可如何是好?”
白果听闻这话,纹丝未动,似乎并不为这话所动。
就像他真的是心甘情愿剜下自己的眼睛一样。燕无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他扯了扯沈孤灯的袖子,小声问:“能行吗?”
沈孤灯似乎没听清楚他在讲些什么似的,略微俯下身子,将耳朵凑到他嘴边,一缕长发顺着他的脸颊擦过,又抚过他的衣襟。
“什么?”
“我说我也想知道!”燕无咎冲着他耳朵大声喊。
沈孤灯笑笑,并不搭理他孩子气的行为,“你这话一出,我还怎么谈价格?”
燕无咎心里一哽,怎么莫名有一种陪着长辈在菜市讨价还价的感觉,好诡异。
张又新拱手,诚恳道:“报酬随沈老板愿,我只求个答案。”
这人怎么这么爱行礼?燕无咎偷偷吐槽,真不是他挑刺,只是他向来对这种礼数多的正人君子没什么好脸色,总觉得膈应,仿佛他们都是人面兽心似的。
“少谷主怎么对个药童这么关心?”沈孤灯状似无意地问,“据我所知,药王谷的药童也只是杂役罢了。”
“沈老板,在下适才也说,我这小童自幼跟着我,我有意将其作为徒弟培养。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张又新又解释一遍。
“哦。原来如此。”沈孤灯好像是信了,又好像是没信,不过他这话似乎是触动了沈孤灯的某根敏感的神经,“那我答应了。”
他这话说得很随意,似乎答应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值得思考的东西,做也行,不做也行。
架不住张又新千恩万谢,甚至当场就要拉着白果磕头道谢。
好一场滑稽局面。燕无咎心下复杂。
“如果沈老板愿意,可用药王谷的车马往京城去。”张又新盛情邀请。
“哦?什么配置?”燕无咎好奇。
“锦帷华盖,驷马雕鞍。”
燕无咎一惊:“这么奢靡?”
“治病问药之地,难出穷病。”沈孤灯瞥他一眼,“喜欢?”
“没。”燕无咎干巴巴地昧着良心回答。他总不能当着沈孤灯的面说喜欢吧,要知道,酒馆后院里还有个空马厩呢,也不知道沈孤灯是单纯地不喜欢,还是没匀出多余的钱购置这些玩意。
但是他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这么奢侈的马车呢!在山里有马可以骑就不错了。
看燕无咎就差把“想坐”两个字写脸上,沈孤灯残忍地打破了他的幻想,轻声说:“不必。”
“怎么不必?”张又新着急道,“越快越好沈老板,不必担心车马费用。”
“少谷主恐怕理解错了我要的东西。”沈孤灯说。
“金银珠宝,谷中密事,风声酒馆要的消息和世俗之人爱的金钱,我都可做主。”张又新拿出筹码。
这话确实听起来诱人,想也知道,出行都用如此华贵的马车,无论是从地位权力还是从真金白银,想来都绝非等闲之辈。
但是不是太过诱人了呢?像是泡过蜜糖的甜蜜的陷阱,看似金玉满堂,越是华美的表象,越让人想要一探究竟。或许它正在从深渊里瞭望,等待着人一探究竟。
“解决此事,我不必去京城。”沈孤灯抬起眼皮,斜睨他一眼,指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算盘珠子,似乎在计算这一单的报酬,“不过,差点东西。”
“什么东西?沈老板直说便是。”百草堂驻地京城,听他说不必去,张又新不知是为他的神通广大松了口气,还是噎了一口气下不去。
这少谷主脾气也是好,遇上个三催四请不说人话的人,就是菩萨脾气也该发火了,他却数往叩谒。燕无咎也不明白沈孤灯到底想要什么,又或者说,是在等什么?
对,就是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