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灯却是摇摇头,“快了。”
“什么快了?好干爹,你给儿子解解惑。”燕无咎最讨厌他这副样子,不一次性把话说清楚,偏偏要人去猜、去求他。不过他最擅长的就是不要脸,能痴缠着就能套话的人可不多,这毕竟也算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很乐意放下面子给沈孤灯踩踩。
被摇尾乞怜的人并不回答,沈孤灯皱眉看向那群正在内讧的镖师,他本就眉骨压眼,睥睨时眼白几乎快占满大半个眼眶,唇角向下,整张脸不怒自威,偏偏五官的锐利程度恰到好处,几颗美人痣散布在各种令人心思旖旎的小角落里,让人遐想不已。
他重复道:“快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可以看到铁三已经掣出了他那把缺口的刀;铁鸿文不知用了什么话哄得张横刀撒手,身形一转,竟将那面镖旗抖得笔直,旗杆作枪,旗面如云;狐串与夜猫两人配合默契,除开腰间短刀,又各自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刃,双刀交错,护在胸前;而巫槐——他依旧托着他那破旧的罗盘,此时指针正嗡嗡乱转,看不清虚实。
风过林梢,镖师的靛青短打猎猎作响。
风动,衣动,人不动。
六人七刃,杀气横生。
张横刀突然动了,甚至没人看清楚他是怎么动的,只来得及感慨一声果然是人人畏惧的“横刀不渡江”,他就来到了铁三面前,刀指心脏。做的是一刀毙命的打算。
铁三大骇,举刀便砍,那柄带着缺口的刀破风落下,正好挡在胸口,接下这要命的一击。
张横刀不闪不避,只是用蛮力往下砍。
说来也巧,这一击正好砍在铁三那柄刀的缺口上,只听“当——”的一声,铁刀应声而断,半截刀刃飞出又落地,最后插入某青石块中,足以见交锋之急。
“跑——”
丢了武器,铁三果断下令,他已经顾不了虎口的鲜血淋漓,半条手臂都在发麻。娘老子的!这瘪犊子是存心想要兄弟几个的命!当初他就不该相信这人的狗话!
听见他们要跑,已经疯魔的张横刀立马起势去追,谁知道这一动暴露了自己的侧身方位。
趁着这个机会,铁鸿文一声暴喝,将旗尖刺入张横刀的左肩。可张横刀根本不守,他任由其刺入肩头,借此狠狠一拧,写着“铁衣局”三个大字的镖旗寸寸断裂。
张横刀用狠劲儿赢了这一局还不算,他反手一砍,这回铁鸿文的手臂没守住,断落在地。
铁鸿文连惨叫都发不出,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怪叫,全身充血,所幸伤口处还是那副奇怪的、光滑的断面,只是剧烈的疼痛,没流血。
“怎么砍下来的不是你这张嘴?不过你这手也算不上干净。”张横刀“呵呵”两声,摆足了胜利者的姿态,他遥遥一望——
是在和他们对视吗?燕无咎还没从刚才的惨剧中回过神来,就对上张横刀狠戾的眼神,浑身一颤。不,准确地说来,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边的人——沈孤灯。
他僵硬的看向一边的人,绝望地发现沈孤灯竟然在回望,并且缓缓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跑!”远处传来一声大喊,这次发话的是巫槐,他摆弄罗盘多时,似乎终于算出了满意的结果,满头大汗,“西北方向,有生机!”
山里风大。荒草没过腰,从中间蹭过时沙沙作响,似是蛇行。
那一声断言不仅指挥了几人,连沈孤灯都终于展颜,说:“走吧。别怕。”
哄孩子呢?燕无咎吐槽,现在铁三他们压根没空理他俩,有什么好怕的?不过他没敢说出口,毕竟他怕一个没给这位爷哄好,被丢在这荒郊野岭。
西北方,正是去风声酒馆的路。兜兜转转,还是要去风声酒馆。
这肯定是沈孤灯布下的一个局。燕无咎想。他竟然和张横刀认识。也是,如果不认识,那也不能一下子喊出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说中的“横刀大侠”的名号。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张横刀平日里在铁衣局对外用的多半是化名,不然铁三怎么敢对其呼来喝去。
就是不知道这张横刀和沈孤灯做了什么交易。要知道,要找风声酒馆办事,特别是找沈孤灯办事,收的可不是钱,而是足够诱人的、无人知晓的江湖秘闻。
至于张横刀所求何事,以他和无头新娘石珍珠的关系和他此时的表现来看,所求多半是和石珍珠有关。
因着对地形熟悉的便利,两人走小路一路狂奔,与铁衣局的内斗错开前后。
这边五人一路狂奔,铁三跑在最前,铁鸿文被狐串夜猫架着,落在后面,巫槐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
没有人敢回头,但他们都知道,阴险的毒蛇就紧跟在后面。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散开!”铁三嘶声大吼。
狐串和夜猫对视一眼,同时松手,一人向左,一人向右,没入荒草丛中。铁三咬牙继续向前,铁鸿文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脚步声停了。
张横刀站在铁鸿文面前,低头看他。
“结束了。”他说,手起刀落。
张横刀没有说话。他抬起脚,从铁鸿文身上跨了过去,继续向前走,嘴里哼着小调:
莫念我这负刀的远行客
命途多蹇,阎罗不收这硬骨魄
莫寻你那梦里的烟水阔
关山难越,我怕风霜欺你胭脂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