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立区的确是一片贫穷且混乱的地带。每年都有很多人失踪。因为没有限制枪支的法规，烧杀抢掠的事情时常会听说，暴尸街头这样的恶劣事件也发生过几起。

某天夜里，田柾国被当地的孩子骗到野外迷了路。冬天的气温很低，夜里还飘着冰凉的雨丝，他还记得他蹲在一块石碑旁抱着自己取暖，打算等到天亮时再走回去。后半夜姜植泫找到他，手电筒照亮了石碑上的字，时间只记载到模糊的月份，没有名字。母亲跪在他面前抱着他哭。自那夜之后，每当他的母亲落泪，田柾国也一定会跟着一块儿哭起来。

画面又开始了一轮新的快进。无聊的、灰色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因为母亲的工作他们搬过很多次家。田柾国也因此没有交过什么朋友，总是会在新的街道里因为上一个街道的“身份”和单亲的家庭背景而遭到排挤。

就在这时，快进的回忆忽然就在某一天停了下来。

田柾国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某条路口的巷子外，身边正路过那一群差点把他的腿打断的混混。一个女孩被他们围在中间调笑，像是蚂蚁搬食，就这么被一点一点逼迫地往前走，马上就要拐进巷子里。

许多次夜里梦到过去时，田柾国都会回到这天——他第一次遇见金泰亨的那个午后。没有收到任何命运的感召，没有做好任何准备和打算。只有天性作祟，或许过去的一切经历所导致的、他的整个人，就是他们发生关系、产生羁绊唯一的理由。

然而每一次回到这里，心情都只会更加一等地绝望。

因为现在他知道自己捡起路边的砖头砸向那些混混的后果是什么了——不仅仅是遇见、认识金泰亨，幸运地成为金泰亨口中的“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母亲绝望的表情，是子弹穿过的血洞，是电网旁的一滩烂肉，是枪口，是刀尖，是血，是即将融化的脑浆，是生不如死。

他后悔。可悔恨一遍一遍堆起来，像山，原来记忆里的山是这样。

田柾国闭上眼，捡起拆迁房外的砖头，转头朝着那群混混砸了过去。

暴怒的人群朝他冲过来。他逃走，到熟悉的巷子里，因为没有别的路可去。围墙一样的人笼罩着他的世界，拳脚朝他袭来，他就蜷缩起来，抱紧自己，像在墓碑旁熬过的那个雨夜，相信自己不会死。

等金泰亨的身影再次出现，踩着混混的脸，重新走到他的面前，最终也只打量他一眼。

转过身去。

只要他别叫住他就好，田柾国这样想。这样金泰亨就不会再转过身来，记得他，也不会和他有做朋友的约定。

他们不会在巷子里头相聚，不会交换寒酸的礼物，不会去集市。夜雨天，金泰亨不会来敲他家的门，不会追赶，不会摔进雨坑，不会抱在一起。不会听到对方砰砰作响的心跳。不会喜欢然后憎恨。怎么样都好，怎么样都会更好。只要别叫住他，他就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一想到此，田柾国再也不敢想下去。眼泪流过他灰扑扑的脸，想起他第一次见金泰亨那双做工精巧的羊皮小靴。还有那双眼睛，他的精神力沿着他们牵着的手流入自己身体里的时候，那双眼睛发出金灿灿的光晕，像神明，没有自己的倒影。

就是这么离开多好。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交集。

可是，可是，这明明只是梦啊？原来是从这个时候知道是梦的。梦里的事情都不会成真。梦里分别了，现实却仍旧痛苦着。既然如此，叫住金泰亨也没关系吧。

再看他一眼。让他再看一眼醒来之后就再也见不到的人。

那个梦里的金泰亨身形一滞，犹豫片刻后才转身，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田柾国不说原因，前言不搭后语，问，金泰亨，我们再抱一次可以吗？

梦里的金泰亨好傻。不疑有他，相信他，走过来。他本来站着，而田柾国还跪坐在地上。于是金泰亨也小心地跪下来，嫌脏，所以拍了拍手。特别认真地对他张开双手，说，我们抱吧。

然后田柾国得偿所愿。两个人再一次抱在一起，重新让人感知到对方有个心脏怦怦跳的胸膛，温热的脖颈，瘦弱的肩膀。

“柾国，你叫柾国对吗？”

“嗯。”

“为什么要拥抱？”

为什么？因为是朋友，算不上好朋友，算是坏朋友。互相厌烦甚至憎恨的朋友。也是再也无法见面的朋友。

“因为，我们是……朋友。”田柾国回答道。

金泰亨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稍稍将两人分离，问，是什么样的朋友？

“是好朋友。”

“有多好？”

“很好很好。要做一辈子的朋友那种。”

金泰亨戏谑地笑了，那是个田柾国很熟悉的表情。他知道金泰亨又要反驳他了。

“朋友怎么可能做一辈子？你这个傻子。朋友们就像风中的树叶，早晚是会四处飘散的。”

田柾国想，金泰亨总是对的。他早就知道他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那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不用想就知道，他肯定会说，明明是你招惹我的。

良久，田柾国才问道：“那要做什么才能和你一辈子在一起？”眼睛望着对方，其实没有抱什么希望。

金泰亨缓慢地眨着眼睛，像是思考了很久似的，看着田柾国的眼神逐渐变了味。开口时，好像还自嘲地笑了一下。

“你就这么想一辈子跟着我？”金泰亨问。刚问出口，金泰亨整个人就好像变得局促了起来，没等田柾国回答，他就立刻开起了玩笑：

“那就和我做结发夫妻。做夫妻就能一辈子在一起。”

田柾国立刻摇了摇头，“做夫妻……也不会一辈子在一起。一开始很好，可到后来也会互相憎恨，分别。”

“那我们就在……还在一起的时候死掉。就是一辈子在一起了不是吗？”金泰亨眯起眼笑了，似乎还在故意开着玩笑。

田柾国却当了真，似乎是在思考，那种眼神竟然让金泰亨感觉到了莫名的紧张。

过了不知多久，田柾国才郑重地回答说：“好。”

金泰亨似乎是在从田柾国的表情中判断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做夫妻的含义，又问了句：

“真的？趁分别之前一起死掉，做一辈子夫妻？”

田柾国立马点了点头。

金泰亨这下看出来了，这家伙压根就不知道做夫妻是什么意思，所以才答应得这么爽快。于是便捧住了田柾国的脸，笑嘻嘻地想逗他，说自己有老婆了，让我亲一个。

田柾国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了上去。

那一瞬间，眼前所有的画面突然破灭，幻化成四处逃散的泡影。

金泰亨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在那个压根没有任何触感的吻的余韵之中，睁开眼，呆坐在原地，眼神失焦，久久无法回神。

心脏紧缩得发痛。

恍惚间，手背擦过眼，这才发现自己掉了眼泪。

怎么哭这么多次。眼泪擦不尽般地往下流。

金泰亨，有什么好哭的。

一切都只是那个家伙的梦而已，又不是真的。

这一切的一切，连同这听上去就像是幻梦一样的承诺本身，都只是一场，醒来就立马会被忘记的假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