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玧其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田柾国身上，看到田柾国的状态，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田柾国此刻丢掉了刀，再次从地上爬了起来，已然进入到了一种可怕的状态。他浑身围绕着紊乱的精神力，走起路来没两步就踉跄跌倒在地，脸上挂着干涸的血迹，两只手还在流血，整个人仿佛活死人一般。

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他的脑袋现在简直是要痛到融化了。

他起初还能痛苦地喊叫两声，到后来，几乎是变成连发出喊叫的动作也做不到，张着嘴，倒在地上，仿佛身体都不存在了一样，只剩下了脑袋里横冲直撞的一股力量……不，是有两种力量在他脑袋里面近乎是疯狂地在打架。一股力量拼命地在拦截，而另一股力量则是在拼命地挣脱着原先的束缚。

这让闵玧其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a级精神力者在精神力觉醒时的确会遭受到一定程度上的痛苦，但决计不是像现在这样，痛到快死了的样子。

他在田柾国面前蹲下，抓着田柾国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

闵玧其：“喂！你小子给我清醒点。”

田柾国眼神失焦，漆黑的瞳仁底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芒，看上去格外浑浊，真像是会死一样。

闵玧其权衡一番，最终决定使用精神力探查一番田柾国脑袋里的情况。他将手掌心紧贴在田柾国的额头上，缓缓进输入自己的精神力。

说起来，精神力疏导这种事情，他倒是给朴智旻做过无数次，所以现在格外熟练。他现在甚至怀疑朴载胜派他过来干这件事也有这一层原因。

啊……真是受不了，那个老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擅长物尽其用。

田柾国全然不知道自己周围发生的事，只是感觉到额前有一股格外清凉的力量，沿着他脑中的脉络四处散开，让他感觉到了一点清醒。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点而已。

他仍然在两股混乱的力量之间挣扎着，有时一方压制过另一方，有时另一方反过来压制了原来的力量。意识在天上地下乱窜，到了后来，脑袋里甚至闪过了好些过往的回忆。田柾国以为那是走马灯，好似在顺着一条河流往下走，走到海里，自己马上要被淹死了。

闵玧其的手表此刻警铃大作：

“滴滴！滴滴！检测到您的精神力超过预定阈值，记违规第十次。”

“滴滴！滴滴！检测到您的精神力超过预定阈值，记违规第十一次……次……次……次……”

原来违规严重之后，震动模式也会自动转换成铃声模式。

闵玧其直接捏碎了那块表，耳机里终于是安静了下来。

田柾国的精神力状态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单凭这么从外层检测，他所能知道的有限。但没有精神连接，他也不可以轻易往田柾国的精神海深处进行探查。所以只能一边保护他脑袋里的其他器官，防止这家伙变成个傻子，一边伸出微弱的精神力帮助田柾国自行梳理。

可就这么快十分钟过去了，情况似乎并未见好转。

正当闵玧其一筹莫展之时，他似乎听到了田柾国的呢喃声：

“妈……妈……”

“为……什……么……”

闵玧其凑近去听，只能却也听见一些只言片语。

“为……什……么……离开……对我……”

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感觉到两三点湿润。闵玧其本以为是血，定睛一看，原来那是从那双黑金色的眼睛里直直流下的泪水，混着脸上的干涸的血迹顺着脸颊往下掉。

略显青涩的脸颊上，原先涂满了伪装迷彩，现在血泪横流，看上去格外狼狈。可在那片刻流露出来的莫名悲痛的情绪，硬生生让闵玧其呆滞了两秒。

紧接着是抽泣声。细碎的词拼凑不成句子，一个模糊的名字却在弯弯绕绕的呢喃中重复了不知有多少遍。

“金……泰……亨……”

“泰……亨……”

“金……泰……亨……”

金、泰、亨。

闵玧其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人不是那个金家的少爷吗？这个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中立区的小孩的嘴里？带着这样悲痛的声音呼喊，难道是仇人？与金家结仇，所以在潜意识中变成了这样？

不管怎么说，有说话的意识，那就代表情况有在逐渐好转。闵玧其并非是喜欢多管闲事之人，片刻分心后，便继续疏导了下去。

在这之后，果然是如他所料，田柾国脑袋中的精神力逐渐回落到了正常水平。当然，这只是回归到了初次觉醒时的高度活跃态。

闵玧其及时收回了自己的精神力，将田柾国挪到了一颗大树下。让他自己慢慢解决脑袋里的事情。

精神力觉醒的时间因人而异，等级越高，经历的时间也就越长，危险程度也会随之增加。按照闵玧其的经验，这小子起码还得自我斗争个三天两夜。

按照规则，他不能干预士兵们的各种活动，也没有施加援手的义务。

但是，去他妈的规则呢。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只需要把田柾国从后山带走就行了。

闵玧其找到那块被他掐烂的表，捡起来甩了两下，果然半点动静没有。他只好直接用精神力找到了山下的指挥部，连上了指挥部的监控台。

通讯刚一连上，耳机里立马传出了吵吵嚷嚷的声音。

“闵队啊！你可算想起指挥部了！”

“闵队啊！你怎么能擅自断开监控器呢！这可是违规的！”

“闵队啊！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这让我们工作总结怎么写啊！”

闵玧其不耐烦地毙掉了监控室的麦，耳机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听我说，我要带个人下山。”

田柾国做了一场混乱而又漫长的梦。

梦里的世界像是一盘被按下了快进的录像带，画面从一盏医疗室的顶灯开始播放，一些从未有过印象的画面如抽帧般快速地从他眼前掠过，久远的记忆仿佛洪水，沿着神经的河道汹涌不断地冲刷、开拓，奔向无穷远的回忆深处。

幼年时期的记忆大多数时候都在几个熟悉的场景之间切换：宽敞明亮的卧房、木盒子一样的婴儿床、温暖的被褥、柔软的绒毛，被阳光笼罩的世界里，几乎没有长夜。

母亲的声音常伴左右。一个陌生男人的身影偶尔出现在房间里外，父亲的脸庞第一次被记起：首先是皮肤，然后是健壮有力的手臂，向上望见新长出胡茬的下巴，声音低沉有力，能够单手将他抱在怀里。

画面里的气氛不知从什么时候逐渐开始变得凝重。父亲出现的次数愈发减少。母亲的表情从幸福到终日惶恐焦虑，夜里的阳台没有关紧门窗，低声的泣诉常常会传进空旷的卧房。

后来变得更加吵闹。争执声、门铃声和房子被翻动的碰撞声交杂在一起。一天夜里，母亲为他裹上厚实的棉袄，带他出门。列车向北驶入异国的雪夜里。自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听见过父亲的消息。

录像带像是被人更换了碟片，梦中的画面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田柾国却很熟悉这里。头顶上是因为烟尘污染而时常没有晴日的天，脚下是被生活污水染得发黑的地。水泥石板是后来才有的路，在这之前，这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是灰的，只是灰的程度不同：它们要么灰得发黑，要么灰得发白。

所有路人的脸也是灰扑扑的，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就连母亲的打扮也被这种凝重的气氛所影响，离开家后，再也没有穿过一条彩色的长裙，甚至也鲜少会穿浅色的衣服。因为水很昂贵，工作的地方也很脏。

他的母亲解释过，但他从来不知道母亲在怎样的地方工作。母亲总是担心他的安全问题而将他关在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