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泰亨出生的时候,他的母亲金海恩因为生产时出血而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时,金泰亨被抱到了那个女人的床前,药水味灌满孩子的鼻腔。他没忍住发出了哭闹的吵声,却也并未使母亲低垂的眉头扬起一个更高的角度。
他想,即将就要更靠近一点了。
浑身条件反射地回忆起女人子宫里那种湿热的感觉。
但在这个陌生的、被冰冷环绕的世界里,他的母亲不再是包裹他的容器。她首先是一个女人,然后才是一个拒绝将他抱进怀中的母亲。
那个时候,他还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女人的声音却不明所以地留在了他的脑海中。后来他识字,学到了那几个字的读音时会格外开心。终于有一天,他能把这些字连起来阅读的时候,却又大失所望。
“醒来之后就把他抱到我面前来,是想让他看着我死吗?”
“不用这么做的。总有一天,你们会如愿的。”
他后知后觉地想,母亲对他的爱,不是从孕育他的子宫里开始的,而应该是从他读懂这句话的时刻开始的。
母亲还住在宅子里的时候,金泰亨鲜少有机会能和那个女人亲近。他只能从琴房中高挂的画像中,收藏室里刻有名字的奖杯上,女佣的交谈之中了解那个女人更年轻时候的容貌、智慧和品格。
她原本是美丽的,优异的,善良的。所以在病房里的人大约都以为金海恩当时说出这样的话兴许是在发病。
在他们的眼里,从小到大,这位金家唯一的千金大小姐一直是一位善良可爱的女人。
年长的女佣对新来的女佣说,大小姐笑起来的时候,有一对迷人的酒窝。对待宅子里的每一位佣人,都尤其尊重和善解人意。偶尔会有发脾气的时候,但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人,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小姐克制而礼貌的涵养。
因此,大家都这么认为:是这个家族不幸的命运让她生病了,所以发了疯。
一个下雪的夜里,母亲难得有片刻清醒的时光。他被女佣递交到坐在轮椅上的女人的怀抱里,陪伴她在湖边看雪。
雪点落在湖面斑驳裂冰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湖水中。
温柔的目光落在他的脸颊上,好像被冷风冻红了一样,有一种温暖的错觉。
他难得有机会蜷缩在母亲的怀里睡去。隔着保温的布料,紧紧地靠着女人的肚皮。
在女佣打盹的间隙,她的母亲抱着他从轮椅上站起,羊毛毯子从膝盖上抖落。赤脚踩在结了冰的、如针刺的草地上,沿着湖边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
醒来时,他已被推至冰凉的湖水中。
不远的河岸上,母亲跪在低洼处,身体虔诚地俯拜在湿润的泥土里。下身撕裂开的伤口流出血,顺着湖水蜿蜒地流向他。
好像在祈求他不要发出声音地死去。
那天善后的佣人们没有在湖边发出躁动的响声。老女佣红着眼将夫人送回了卧房。老管家也没有将这件事情通报家主。一场大雪之后,湖水已然结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