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泰亨……”田柾国深深喘着气,声音沙哑,说的话却格外清晰入耳,“……我不要……咳咳……”
“我不要和你做朋友了。”
身后的人一僵,深吸了一口气:“你再说一遍?”
“我不要和你……”
田柾国被猛地翻转了过来,正对上金泰亨那双美到令人痛彻心扉的眼睛,仿佛下一刻灵魂就要被那其中的光彩吸进去。
他在失神的片刻不禁去想,为什么这样美好的人会伤害他和他的母亲呢?
金泰亨忍下了那种颤栗的感觉,扯开一个勉强的笑容:“你确定吗?你的妈妈还在我的手里……”
田柾国痛苦地闭上眼,不再去看金泰亨的眼睛,绝望到最深处,心竟然会有实质的抽痛:“金泰亨……做你的朋友,代价……好大啊……要被人威胁、监视……要看着我最爱的妈妈因为我而承受这么多的痛苦……”
“而我连追赶你的机会都没有……一次一次地感受到绝望……然后接受你的离开……为什么你要逼我的妈妈开枪……我明明那么喜欢你,想见到你……为什么连你都要来伤害我啊……”
田柾国不停用颤抖的手抹去自己的泪水,恨自己怯懦而无法抑制的眼泪。
“我知道你很厉害……我打不过你……”
“但是……别再拿我的妈妈威胁我……如果你再敢伤害她……我会恨你的……”
---
又下雨了。可是,雨水怎么会咸的?
金泰亨狼狈地泡在大雨中,不知跑了多远、多久。
我喜欢你。
我会恨你的。
那家伙怎么想的,可以说出这么前后矛盾的话。既喜欢又憎恨什么的,太好笑了。
你知道什么是恨吗?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一个比他还要小的小孩,能懂什么呢?一定是开玩笑吧……一定是的。
更何况,我又不会真的对你妈妈怎么样,如果想要她命的话,甚至比威胁你还要简单……就因为这样的小事就要恨我吗……一个为了孩子挨枪,一个为了母亲和他反目,看上去真是母子情深……
真是,让人羡慕啊……
不知何时,金泰亨跑回了营地。浑身从里到外都被雨浇了个透,像一条狼狈的落水狗一样,甚至看不清路。只见眼前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铁门外,似乎是等候他多时。
“二哥……你没和父亲走吗?”
金南俊撑着伞,看见金泰亨狼狈的样子,心中惊讶,眼底微微动容。
“我和父亲说过了,留下来等……”
金泰亨不顾身上的雨水,扑进了金南俊的怀里。
只有在伞下,没有雨水从头顶流下的时候,他才感觉到了泪水的温热。
他压着颤抖的哭腔,咬着牙,忍不住呼唤道:“二哥……”
金南俊抱住了金泰亨的脑袋,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金泰亨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幼小到还说不清话的人儿现如今已经长到与他胸膛齐高了。时间过的真是快啊。
“没事了。”金南俊摸了摸金泰亨的脑袋。
大雨撞在伞面的声音轻而易举地盖过了孩子压抑的哭泣。
不知道为什么,金泰亨忽然在这面伞下,哥哥的怀抱中,想起母亲曾经骗大哥递到他嘴边的一瓶奶水。
是了,总是在这样一个时刻想起他那永远貌美、永远年轻的母亲。
那瓶掺了可怖药丸的奶水,很小的时候还会觉得甘之如饴。
却没想到,长大以后,竟然苦涩到他在每个自我否认的瞬间,都会觉得恶心无比。
---
田柾国躺在在急诊室外的椅子上,疲惫到意识不清,昏睡了过去。
一个路过的护士将他抱进了病房,从医疗推车上拿起针管,在孩子的脚腕上取下了一管血液。
等到田柾国醒来时,医生告诉了他母亲脱离危险的好消息。子弹被取出,但落下了残疾。虽然坚持进行恢复训练后可以正常走路,但却永远无法像正常人那样跑步、运动了。
田柾国抱着母亲的手臂,心情难过到了极点。姜植泫挤出一个笑容,摸摸田柾国的脑袋,说道:“项链还给他了吧?”
“他……把项链捏碎了……”
女人松了口气,看见自己的腿,无喜无悲,只当作孽缘了却,心中沉静。
“等妈妈的腿好了,妈妈带你去东瀛国吧。”
田柾国点点头,看着母亲说:“妈妈,你好好休息。以后我一定好好听你的话,再也不会让你受伤。我会保护你的。”
姜植泫欣慰一笑,勉强抱住了田柾国:“好。”
---
踏上返程之路的金家二少与部分联盟军一同启程。朴载胜还需要组织新兵选拔的结尾工作,会多停留半月。
临走时,朴载胜亲自来送行,交代士兵务必照顾好这两个金家孩子的安全,不许有丁点怠慢。平日里见过金南俊的士兵都知道这位金家二少待人谦和有礼,很好相处。想必随行的金家小少爷也有不错的涵养。机舱里的气氛和谐愉快,大家放松下来,边吃着点心边聊着天。
起飞前,金泰亨临时有事,需要下机一趟。金南俊没有过问,只是让他快去快回。
金泰亨答应得很快,跳下了直升机。朴载胜刚走不远,就被金泰亨叫住。
“朴叔。”
朴载胜没想到金泰亨会找他有事,难得脸色和蔼,“什么事?”
金泰亨挠了挠脑袋,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朴叔,这一个月以来,我给你们找了不少麻烦。现在要走了,特地……来给您道个歉。”
朴载胜盯着小孩的脸,一眼看穿金泰亨的把戏:“哼,你小子别在你朴叔面前来这套,我看着你长大的。要说什么,快说吧。”
金泰亨瘪了瘪嘴,轻叹了一声,最终拿出了一块芯片。
“朴叔,我可是真心道歉的。”
朴载胜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芯片:“这是什么?”
“我听说联盟最近正在筹备一项特殊的选拔计划,这个计划与金家的实验室还有不少合作。”
朴载胜皱起了眉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你从哪里知道的?”
“朴叔,这不重要。”金泰亨笑着说,“重要的是,这张芯片里……或许会有你一直想在中立区找到的人选。”
“……”
“你见过他的,应该还有很深刻的印象。”
朴载胜略有些惊疑,若有所思地拿过芯片,最终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再次看向金泰亨时,那个孩子的眼神已变。
漆黑的瞳仁专注地盯着他,真正笑起来的时候,竟然会露出毒蛇一般的神色。
“朴叔,我先走了。”金泰亨颔首,随即转身离去。
虚假的笑意从他脸上荡然消逝,唯有不变的是那一双没有眼泪,清澈无比的眼睛。
一想及未来某日又会在某地与那人再度相遇,他低下头,难以抑制血液沸腾的感觉,最后竟然低笑出了声。
不知道他会是怎样一副神情。
金南俊见到弟弟复返,面带和煦的笑意,不由奇怪:“你干嘛去了?”
“嗯?”被人叫到,金泰亨弯起眼睛,笑起来很是可人,“刚刚看了天气预报。高丽今晚有雨,很大很大。”
“说起来,中立区真是经常下雨。之前车子在没修好的路上真特么难开。”一个士兵说道,“这儿也太落后了。”
“是啊,不过下雨吹风还比较凉快,站一天都不会流汗。”
“回去之后……”
飞机旋桨的轰鸣声盖过了士兵们一言一语的交谈。金泰亨关掉了通讯耳机,靠在金南俊肩上假寐。
梦境中,田柾国那悲惨的控诉仍在雨中久久回荡。
“而我连追赶你的机会都没有……一次一次地感受到绝望……然后接受你的离开……为什么你要逼我的妈妈开枪……我明明那么喜欢你,想见到你……为什么连你都要来伤害我啊……”
田柾国,不是想要有一个追赶我的机会吗?
来见我吧。不管到时你是喜欢还是恨我,我都会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