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泰亨扣上了睡衣领子的扣子，缓缓从门廊里出来。看见房内大摇大摆地坐在他床上的人，又迎上了那种不怀好意的目光。

“想干什么？”

田柾国从床上重新站起来，目光落在那颗扣子上，一步一步朝着金泰亨靠近。

房间不小，但田柾国还是很快就将金泰亨逼到了墙边。他比金泰亨高出半个脑袋，轻轻松松地便将人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中。

“不问我是谁，就先问我要来干什么？”

金泰亨警惕地瞪着他，看上去比刚刚稍微冷静了些。然而，就在这时，田柾国听到了一道轻蔑的笑声。他原先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定睛一看，却没想到这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金泰亨已经把他上下打量了个遍，表情竟忽而陡转。

田柾国：“笑什么？”

金泰亨随即语出惊人：“不就是来追求我的么？进来的时候我还不确定，你说了那种话，倒像是要介绍自己一样，我也算明白了。”

田柾国愣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回过味来以后，有些生气又有些想笑。

好吧。他的确承认这家伙有点姿色，说白了，他现在还在这艘船上，也是因为想再仔细瞧瞧这张脸。但，这可不代表着他是要来“追求”这个男人的……

见他不否认，金泰亨竟真像是不再怕他了似的，拍了拍田柾国的肩膀，眉头挑了下，侧身要走：“手感不错。不过，给我让开。”

田柾国盯着那张表情生动切换的脸蛋看了三秒，当真是要把人看穿一样，最后竟然真的给金泰亨让了路。

田柾国转身，看着那人毫不设防的背影说道：“我带了枪，你就不怕？”

金泰亨：“很稀奇吗？这艘船上起码一半的人都有持枪证。至于你怎么把枪带上来的，我并不好奇。”

田柾国：“船上刚死了人，你就不怕我就是杀人犯？”

金泰亨坐上床，随手拿起了本床头扣着的羊皮书，一边翻书一边回答：“船上死了人，关我什么事。”

“……”

“你想杀我？”金泰亨抬眼，看向那个站在床边，身着一袭黑衣的人，这幅打扮的确不像是贵宾，也不像保镖，总之看上去不像好人。但他仍然理由充分：“外面就是雷暴，现在杀我，你跑不掉。”随后，他停顿了下，盯着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更何况，我看你也舍不得吧。”

田柾国眨了眨眼。

哈？

那你未必是有点自信过头了。

田柾国瞥了眼窗外拍打的雨水，难得来了点跟人聊天的雅兴。

“舍不得？”

他两步走到床边，从金泰亨手里抽出书丢到地上，不由分说地坐到了对方大腿边上。

“我们才刚认识几分钟？这么说恐怕不合适吧。”

说话的同时，田柾国捏住了金泰亨的下巴，力气和语气都无比温柔，含笑的眼眸里带着一层并不明显的温怒。

金泰亨避也不避，嘴角反倒勾起个玩味的弧度，毫不客气拍开了田柾国的手，表情悠然地直视道：

“我是说，杀我，你舍得你自己这条命么？你以为我在跟你说什么？再说，要说认识，也是某人单方面的。还是说，要我胸怀大度地给你个机会介绍自己吗？”

田柾国眯起眼，下意识顶了顶腮。看着像是在仔细品味这话里话外似有似无的威胁一样。

金泰亨：“还打算看多久？”

田柾国：“你很聪明。不过，还没人敢在认识我的第一天这么跟我说话。”

金泰亨满不在乎地笑了下，空手一抬，那滚落在地上的书被他用精神力抓回了手里。

“那你也不赖，脸皮尤其厚。挺会跟人套近乎的。说吧，你的名字，让我听——”

田柾国打断道：“你会知道的。我会让你记住我的名字，然后，在被我操的时候喊出来的。”

抓住书页的手指微微一抖。

空气沉默片刻。

金泰亨的眼珠缓慢转动，最终对上了一双饱含侵略意味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想，□□？”

他的眼皮缓慢眨了下，如此反问道，半边脸牵起一抹意味深长又乖张的笑。漆黑眼珠犹如不谙世事的孩童般澄澈，却不像是没听懂的样子。

田柾国同样也睁着那双平日里被人说惯纯良的圆眼，盯着人点了点头，语气故作认真了些：

“你给吗？”

对视的两双眼睛之间几乎快要摩擦出激烈火花。很显然，不过只是交换了三言两语，他们就已经成功将对方惹恼了。

金泰亨伸出笔直修长的手指，朝男人勾了勾。田柾国好整以暇地等着，甚至还主动靠近了些，忽而被抓住了领口。他自怡然不动，金泰亨却主动凑了上来——

“就算我给，你也得配、啊——”

耳边的低笑无比性感磁性，说出来的话也嚣张肆意到不行，毫不收敛，火上浇油。

田柾国抓着金泰亨松垮垮的领子将人抵在了床头。眼神危险，呼吸不稳，下颌紧绷。薄薄的脸皮能看见舌头顶出了明显的形状。

因为吃痛，金泰亨不悦地皱了下眉，却很快因为对方比他率先破功又万般愉悦地畅笑出声：

“别生气啊。这才哪到哪儿？嗯？外面想给我提鞋的家伙大排长龙呢——从宴会厅到甲板的一路上，就有十六个人给我的保镖递了名片。甲板上人多得我想吹风都不行。光是回房的路上，就有五个含羞带笑的小姐亲自提群来问我的号码。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公子邀请我作明天晚上的舞伴。差点打起来。你干脆先去跟他们比个高低再来见我吧。”

金泰亨自在地笑不能已，却没自觉他在笑时也在盯着对方的脸看。

说完这通话时，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相互对方看了许久。

眼前这道忽而明亮灿烂起来的笑容实在是太过明艳动人，以至于让田柾国不仅忘记了发怒，反而呆滞了好几秒才回神。

这时刻金泰亨早已笑尽兴了，正微哂地瞧他。他暗自羞恼，收敛颜色。脑海里还盘旋着金泰亨那一通话。

追求者如此之多，也难怪这家伙如此自傲，错把他也当成那些觍脸求偶的货色。

不过，眼下他到这个房间里来，到底又和那群人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加起来都打不过我一根手指，我也没兴趣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不过有一点你倒是说对了，我的确生气了。后果很严重。现在是我在，”田柾国故意学着对方的样凑上前，悄声道：“给你机会让我放过你。”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本就很近，现在几乎已经快要触碰到对方呼吸的界限。

“那么多人都来找过了你，说说看，最后你选了谁当舞伴？”

金泰亨垂眸，看了眼那张近在咫尺的唇，轻笑着，“告诉你然后等着你去把人解决掉么？”，两条手臂一左一右，一先一后地，竟然无比自然地搭在了田柾国的肩上，像是把恋人把对方虚搂着，等着对方吻上来似的，他轻若无物地说道：

“可是啊，杀手先生——你的消息有些不太及时，明晚的舞会在你进门的五分钟前，就已经因为你取消了。”

田柾国的目光骤然凝滞——身份败露——片刻闪烁的念头在他的眼底掠过一层阴狠的杀意。不过，很快他就又熟练佯装无辜地开口道：

“好端端的，我怎么就成杀手先生了？嗯？”

金泰亨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一身肌肉的家伙，其余贵客都已回房休息的时候闯进我的房间，用枪指着我，还像个地痞流氓似的说什么，想要□□的话……”他露出整齐的白牙，“不是好人的嫌疑实在是大得不得了了呢，你说是吧？”

田柾国并未答话，因为在思索退路，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目光稍有些散失，恰好掉落在了那一张一合的嘴巴里。他看见里面有一只时而隐蔽，时而又出现的小舌。

随后，眼前光影忽而明暗交替地闪烁了两下，清晰地照出了眼前人分明的轮廓和剪影。

他的目光这才再次回到了对方脸上。

“轰隆——”

海上随即劈开一阵雷响。

田柾国突然认真了点，答非所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金泰亨歪了歪头，回答比问题更加曲折：“你觉得见过，那就是见过吧。”

“什么叫，‘我觉得见过，就是见过吧’？”

“像你这种早在几十年前就没有人搭理的搭讪技巧，你还想得到什么具体的回答？”

田柾国看着那双眼睛，在房间微弱的灯光中，沉着一种耐人寻味的黑。黑得尤其彻底，原来纹路也并没有那么清晰，只是很纯粹的、很普通的瞳仁形状，会在灯光聚集的地方凸显出来，也会在现在隐匿下去。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今晚是不打算走了？”

就在刚刚，得知自己身份暴露的时刻，他释放了精神力去探查眼前这人的精神等级。

尚未触及到对方的精神海，他的脑袋中便先闪过一道凛电，随后的一秒里，原先已经许久都未找上门来的混乱又猛然披盖在他的头顶。与此同时，一道被雷声盖过声音的话陡然在他的耳边，犹如天外来音：

——你打算去哪儿？

——离开这座岛。

……离开什么，岛？

然而，真正令他失神的东西却并非只是这些没头没尾的世外弦音。而是在那之前，与那道切割白昼暗夜的闪电几乎同时骤闪过的，数不清的，厮混、狰狞、血腥、疯狂的断片——支离破碎，日夜颠倒，毫无逻辑可言。更让人疑惑不解的是，这些画面里的主角都长了一张相同的面孔。他看不清脸，潜意识中却有一种万分笃定的预感，那个与他纠缠不清的男人正是眼前这个，他明明就只见过一面的人……

金泰亨的眼睛还在缓慢悠闲地眨动，他的耐心似乎很奇怪，不能容忍门外的催促，现在却能等待一个失神之人的回答。

他伸出手指，轻佻地勾弄了下田柾国的下巴，语气轻柔，话像警告又不像：

“识相的话，我劝你最好现在就走。否则……”

——别走，别走，别离开我，别丢下我。

——不许再离开我，更不许再抛下我。

——不许再忘记我。

“我怕再晚，等雨停了，你想走也走不成了。”

田柾国突然发作，猛地掐住了金泰亨的脖子，将枪口抵在了他的额上。动作快到金泰亨几乎都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把枪从衣服里抽出来的。

田柾国脸上那副失神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刚闯进来时那种带着威胁的狠意，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精、神、操、纵。”

金泰亨顿时被掐的喘不过气来，手指扒上了田柾国的手，咳嗽了好几声。

“放……开……”

金泰亨用力地挣扎起来，手指扒拉着田柾国的手套，开始连踢带踹。

田柾国的力道却越来越紧，逼得金泰亨脸上迅速充血，胸膛快速地起伏。

直到金泰亨眼眶逐渐湿润，脸已经开始泛出紫红色，眼看就要临近窒息，他才陡然间松了手。

金泰亨撑在被子上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嘶哑得如同破碎的风琴，一边咳嗽，一边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等到他恢复过来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始作俑者还在像个傻逼一样地在看着他。

妈的……

活了这么久，还没人敢这么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