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合刚下飞机,便直奔剧组拍摄基地。
由于走得急,他只在飞机上草草换了身行头,冲了个澡。即便如此,心里憋的怨气却没发泄够。
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缪绡,心又一点点软了下来。
剧组今天包下了一个废弃的工业厂房拍大夜戏。
靖合刚走进外围棚子,迎面就撞上了正捧着监视器回放、激动得满面红光的况瑾。
“哎哟!小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况瑾一抬头看见他,立刻激动地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来的正好,快来看刚才这条!太绝了,我敢说,这镜头绝对能进电影学院教科书!”
况瑾压根没察觉靖合阴沉的神色,指着屏幕滔滔不绝:
“我跟你说,这部戏绝对能拿大奖!咸美如悟性太可怕了,当然最厉害的还是绡绡!这几天她改的几版剧本,直接把整部戏的立意拔高了一大截!我们进度一日千里,全剧组现在跟打了鸡血一样!”
听着况瑾一通夸,靖合却半点开心不起来。
他微微皱眉,目光穿过忙碌的场务和刺眼灯光,在人群里飞快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绡绡呢?”
他打断了况瑾的喋喋不休。
“哦,绡绡啊,她刚才说有点累,去后面休息室歇着了。”
况瑾摆摆手,随口答道,
“这几天熬大夜,她确实辛苦了。不过你放心,咸美如一直在旁边照顾她呢,端茶倒水的,比助理还上心。”
听到咸美如的名字,靖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没再理况瑾,径直往休息区走。
刚走到通往休息室的走廊拐角,旁边半掩的器材室门忽然被推开。
一只手猛地伸出来,一把将靖合拽了进去。
靖合反手就要擒拿,却在看清来人的脸时停住了动作。
“林姐?”
器材室里光线昏暗,林姐靠在装镜头的恒温箱上,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眉头拧得死紧,神色焦虑。
“靖合,你可算回来了。”
林姐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怎么了?”
靖合心头猛地一沉,商场上练出来的危机感瞬间拉满,
“是不是绡绡出什么事了?”
“是,那天你走之后,绡绡就开始不对劲。”
林姐飞快扫了一眼外面,确认没人,才转回头看他,
“我知道她的病,也见过不少抑郁症患者,在咱们这行,得这病的人也不少。但是她的情况......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
“我知道她吃的是国外特效药,我也相信金医生的医疗水平。可是这半个月她越来越奇怪......完全不像是吃药控制下的样子。”
靖合心头一紧:
“怎么个怪法?她又开始迟钝发呆了?”
“要是只发呆就好了!”
林姐长叹一声,回想起这几天缪绡的样子,眼神变得惊惧,
“她现在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我看她简直就是不想活了!你不知道,这几天在片场,我好几次看见她坐在监视器后面,满头冷汗,浑身发抖。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话,也不看我,就像是......植物人一样。”
“我俩这还是不怎么碰面,可就我碰上的那几次里,她有一半时间是这种状态。”
林姐咬了咬牙,眼神冷了下来:
“还有那个咸美如。我不管她演戏多有天赋,但我就是看她膈应!自打她进了组,就跟个水蛭一样成天贴在绡绡身上。绡绡只要一有个头疼脑热,她比谁冲得都快!”
“可我总觉得,绡绡跟她待得越久,病就越重。我想带绡绡去医院,她次次拦着,说都是吃药的正常反应!”
林姐本就是直性子,搞艺术的人直觉又准:
“靖合,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但你听我一句,赶紧把绡绡带走。这个剧组现在氛围怪得很,所有人都疯了一样赶工,绡绡清醒的时间没多少,根本管不住这帮人。况瑾那小子也跟魔怔了一样,半点不管她的身体,绡绡这是在拿命给他熬!”
听了林姐的话,靖合心中的不安加剧。他想起了陈助理的警告——
“如果她过度劳累,药物的副作用就会成倍放大,并且是损伤不可逆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林姐。”
靖合声音低哑,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戾气。他转身推开器材室的门,大步朝着休息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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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门没有反锁。
靖合连敲都没敲,一把推开。
室内特意没有开灯,光线非常暗,空气里飘着一股中药混着冷汗的涩味。
......这是什么味道?
靖合有一瞬间的恍神。
他是太久不在缪绡身边了吗,给缪绡熬了这么久药了,竟觉得今天这药的味道有些陌生。
他一眼就看见蜷缩在沙发角落的缪绡。
她的样子比他离开时还要糟糕百倍。
一件宽大的露肩毛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锁骨十分突兀,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双手死死按在胃上,膝盖紧紧蜷在胸前,整个人弓着身子,简直像个虾米。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的冷汗打湿了鬓角碎发,那双一向清澈温和的眼睛,此刻完全失了焦,直愣愣盯着茶几一角。
就连他推门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让她动一下眼珠。
而在她不远处的饮水机旁,咸美如背对着门口,正拿着缪绡的药盒,往一个透明玻璃杯里倒水。
听到开门声,咸美如转过身,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惊讶又恭顺的笑:
“靖老师?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靖合没有理会她,目光死死地盯着沙发上的缪绡,心疼得无法呼吸。
他大步走到她身边,呼吸不自觉地放轻:
“绡绡?”
他单膝跪地,伸手想要抱她。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缪绡肩膀的瞬间,咸美如突然端着水杯凑了过来,硬生生地插在了两人中间。
“靖老师,您先别碰绡绡老师,她胃绞痛得厉害。”
咸美如满脸担忧,看着倒是心疼坏了的样子,
“绡绡老师这几天为了改剧本,连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现在好不容易困了些,我正准备给她喂药呢,吃完药正好睡一觉,好好歇歇。”
说着,咸美如把那杯热水递了过去。
靖合目光冷冷看着她手里的杯子。
“茶几上我给她带的恒温水杯里有四十五度温水,吃药刚刚好。你去饮水机接这么烫的水干什么?”
靖合站起身,居高临下盯着她,声音冷厉,
咸美如被他这股压迫感盯得心里发毛,可她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脸色半点没变。
“靖老师,您误会了。”
她笑得自然又委屈,
“绡绡老师现在胃寒得厉害,刚还一直念叨着冷呢。热水喝下去,胃里能舒服点。”
靖合冷笑一声,半点不信。
缪绡冷?
就穿这么薄一件露肩毛衣,沙发上就放着毯子,怎么不先给她盖上?
他一把夺过水杯,“砰”一声重重磕在茶几上。
“你出去。”
靖合懒得多说一个字,背对过她,给缪绡裹上毯子,
“靖老师,我......”
咸美如还想辩解。
“我叫你出去,听不懂人话吗?”
靖合眼底已经泛起血丝,像头被踩了领地的猛兽。
咸美如咬着下唇,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地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缪绡,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休息室,却悄悄留了一道门缝。
屋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靖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怒火。他重新蹲下来,放软声音,伸手想去拉开她死死按在胃上的手。
什么胃绞痛?分明是严重胃痉挛。这么死按着怎么会好?
“绡绡,我回来了。是不是胃痉挛了?我帮你揉揉好不好?金姐已经下飞机了,等你缓过来一点,我就带你回家。”
可面对他的安抚,缪绡非但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他怀里,反而像只受惊的小猫,猛地瑟缩了一下。
那双涣散的眼睛终于慢慢聚焦,看清眼前的人是靖合。
然而,在看清的那一瞬间,她眼底流露出的不是惊喜,而是一种很陌生的......畏惧。
靖合心头一冷。
他的绡绡......
为什么会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