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terparty散场的时候,已是将近后半夜了。
露台上的风愈发凉了。靖合半搂着缪绡,用西装外套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护送她下了楼。
泊车员将车开了过来。洁癖作祟的靖合虽心有不悦,倒也没说什么,拉开副驾驶门,护着她的头顶让她坐进去,随后自己绕回驾驶座。
车门关上,温度回升。
靖合熟练地探过身,替她拉过安全带扣好。
“很晚了,你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
靖合扫了一眼四周路况,转头看向她,
“今天就先别回舅舅家了,我们回家吧,明天再去那边把行李拉回来。”
这个“家”,指的自然是他靖合的家。
缪绡原本正裹紧身上的外套,听见这话,噘着嘴道:
“还是送我回舅舅家吧,我暂时不想回去。”
刚准备踩离合的靖合眉头一皱,深吸一口气,看向身边的人。压抑了一整天的憋屈在这一刻终于找到突破口,再也按捺不住:
“不想回去?那你想回你舅舅家干什么?”
靖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去赶稿子?去拍电影?去还你吴师兄的人情?!”
缪绡的肩膀微微一僵,转过头,错愕地看着他:
“你都知道了?”
靖合冷哼一声:
“如果今天不是况瑾那个大嘴巴喝多了,在我面前喋喋不休地炫耀,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是开机那天?还是电影杀青那天啊?!”
他咬着牙,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微微发抖:
“缪绡,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金姐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你工作!不让你拍电影!不让你过度用脑!让你务必好好休息!你呢?躲去你舅舅家,三天肝出一个长片剧本!这病你是不打算治了吗?!”
缪绡自知理亏,垂下眼睫,手指绞着披在身上的西装外套,一声不吭。
“说话!”
靖合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可他终究舍不得弄疼她,只是死死盯着她的脸,
“你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吗?为什么要接这个活儿?为什么跟着他们胡闹?为什么这么急着开拍?为什么要瞒着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只会定时提醒你吃药的保姆吗?一个连知情权都不配有的外人?!”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沉默许久,缪绡才轻轻挣脱了他的手。
“靖合,你不要生气。我不告诉你,一是你忙着那边的事,我不想让你分心。二就是怕你像现在这样拦着我。”
靖合叹气:
“知道我会拦着你你还接?你怎么就这么倔啊?”
她也轻轻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开口,沉默许久,才抬眼看向他,慢慢说道:
“靖合,你听我说。我过去确实从来没接触过商业片,就算背地里给人当过枪手,也从来没有参与过实际制作。但这几年,情况不一样了。”
靖合皱着眉,没有打断她。
“因为我们,还有吴师兄的那几部片子在国际上拿了奖,这几年来,国内的风向不知怎么就变了。你是一直跟着我在看新电影的,你应该能感觉到,这几年来所谓那些独立电影和文艺片开始泛滥,无数热钱涌进来,大家都想去博那个高逼格的奖项。可是商业院线电影却开始遇冷了。去年一整年,你看那几部院线片,有哪一部票房达到预期了?”
缪绡皱着眉,忧心忡忡的表情:
“再这样下去,电影市场迟早要出大问题。文艺片本就是小众的,门槛又高,每个人对艺术的理解天差地别,更何况文艺片本身种类繁多,观众怎么可能人人买账?”
“靖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整个行业都去拍文艺片,观众进了电影院,只能看到那些晦涩难懂的个人表达,那院线靠什么赚钱?底层的剧组工作人员靠什么吃饭?灯光、场务、群演......没有商业片的庞大体量支撑,这个行业还能坚持多久?”
她望着靖合,眼底多了几分无奈,叹口气继续道:
“我本以为是我杞人忧天,又或许这个过程会很慢,市场会自我修复。可我错了,去年的票房数据就摆在眼前。再这么放任下去,用不了几年,电影院就会成片倒闭,影视行业也会一蹶不振的。”
她望着窗外,表情如此哀伤:
“文艺片的风潮是舅舅带起来的,到我这一代,却跑偏成这样,我难辞其咎。奖是我们拿的,大家都看着我们的风向。既然这股歪风是因我们而起,我就必须负起责任来。”
“我不敢说立马写出一部叫好又叫座的顶级商业片,把那些沉迷在虚无缥缈的艺术里的资本和导演骂醒,但至少得尽快调转船头,不是吗?必须尽快把行业规模拉起来,把电影市场这潭死水重新搅活。”
靖合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副驾驶上垂头叹气的女人。她依旧那么瘦弱,一阵稍大的风都能将她吹倒;每次和剧组的人站在一起,她都比那些主创、资本方小了好几号。她连坐上几个小时都会头晕腰疼,连好好睡一觉都是奢望。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瘦弱的女人,靖合却在她身上,看到了许多电影人都不曾拥有的磅礴力量。
况瑾在乎的,是能不能拍出惊艳世人的作品;吴爽在乎的,是如何抹平还不清的人情债。所有人都想着趁文艺片的风口捞一笔,只有她,拖着一副病骨支离的身躯,真真切切在为中国电影的生态圈忧心忡忡。
即便她至今都不曾被国内电影界正视,即便那些所谓的电影人对她的名字避之不及,即便她从未拿过一座属于自己的奖项。
即便如此,她仍在为电影倾尽所有。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他的绡绡,不,是他眼前的缪绡。
分明是位胸襟万里的侠客。
“绡绡......”
靖合喉结滚了滚,心底的怒火在这一刻被一种极其深沉的敬畏和心疼所取代。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苍白的脸颊,声音沙哑:
“你真是个傻子......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的那些好师兄哪个不是生龙活虎?你病成这样,为什么要操这份闲心呢?”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旁人做不做我不管,我只知道自己必须要做。”
缪绡看着他,眼神坚定。
靖合看着她,彻底没了脾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出让步:
“好,剧本你写都写了,我不拦你。但这已经是你的极限了。下个月开机,你绝对不能跟组。把剧本交给况瑾,你只负责前期的文字统筹就好,最多到剧本围读,后面的事一点都不许插手。”
以商业片日夜颠倒、风吹日晒的高强度拍摄节奏,缪绡要是敢去跟组,绝对会把命搭进去。
然而,缪绡却摇了摇头。
“不行,我必须跟组。我还有要紧的任务。”
“什么要紧任务比你的身体还重要?”
靖合皱着眉,火气又隐隐冒了头。他想起刚才在酒吧里看到的那个红裙女人,眼神一凛:
“是因为那个咸美如?”
缪绡一愣,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你......你都知道了?”
“废话!”
靖合一脸委屈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