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爽的婚礼定在城郊一家私人酒庄。
场地不大,却布置得极其精致。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白色的椅背上绑着淡绿色的绸带。花门上缠绕着满天星和浅色玫瑰,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轻轻晃动。来的很多是圈内人,在草坪上三五成群地聊着。
靖合是婚礼当天早上才从南亚赶回来的。
濮思远那边出了岔子。原本十拿九稳的几个项目,因为当地几方势力的临时反水,资金链面临被冻结风险。濮思远到底只是个特助,濮家在南亚又无根基,镇不住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头蛇。电话先打给了靖远,可靖远正被信托基金的事缠得脱不开身,靖合只得亲自飞过去。
在那边,他连轴转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恩威并施,终于把项目推了过去。
这期间,缪绡的消息回复得很及时,语气也总是温温柔柔的,会提醒他少喝酒,会嘱咐他注意安全。
他们在一起的这几年,大概是缪绡故意远离电影市场,主动减少了工作,身上的人妻味儿越来越重了,靖合的人夫味儿也越来越重。
这其实没什么不好,只是身边的人总是感叹。毕竟一般人谈恋爱,总有一方会越发强势,可这俩人倒好,都变得越来越软绵绵了。
缪绡是本来就温柔,只是之前一个人生活,所以面对事只能故作坚强,靖合是被缪绡传染了,学会了善解人意。可这下离了缪绡身边,回到那吃人的生意场上,靖合骨子里那冷酷无情的一面瞬间就觉醒了。他像一头狠厉的孤狼,把那些试图撕咬他的对手一个个踩在脚下,哪还有半点温柔可言?那雷厉风行的做派简直和靖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连靖家其他宗族的人见了他都毕恭毕敬,心里暗自嘀咕:这位二公子以前从不插手家族事务,大家只在新闻或电影院里见过他,看着挺随和的一个搞艺术的,怎么做起事来和他大哥一样狠?估计平时在剧组也是个不好惹的主。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半个月后,吴爽的婚礼如期举行。
靖合硬生生把南亚剩下的扫尾工作压缩了三天,连夜坐私人飞机赶回了国内,飞机还是蹭的他哥的,也算是跟着享福了。
直到他回来,缪绡还是没有搬回家里。靖合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自己这半个月不在家,她就算回去了也是一个人冷冷清清的,便也释然了。既然老婆不在家,他连家都没回,风尘仆仆地直奔婚礼现场。
期间靖合也不忘抽空和缪绡聊天,每天抱着个手机嘘寒问暖,老婆早安老婆晚安老婆吃饭了没一天好几遍地追着问。
他还说了濮思远借念念的口给他妈传话的事儿——
“思远和念念常年在我妈旁边,为了不逼我妈做糊涂事,他难免会说些糊弄我妈的话,比如我不爱你我只是玩玩你之类的。你别当真。”
缪绡回了个“嗯”,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会场宾客成群,鲜花拥簇。他站在入口处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从生意场上的紧绷和杀伐里抽离出来。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热热闹闹的人群里,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缪绡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纱质鲜花长裙,款式并不张扬,却极好地勾勒出她单薄却柔美的身段。长发挽成了最近流行的韩式低盘发,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耳垂上点缀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婚礼还没正式开始,她站在几个女宾中间,正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他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缪绡了,明媚鲜活,就像他们初遇那年一样。靖合的心情瞬间激动起来,脚下的步子刚要迈出去,缪绡却像是有所感应般,越过重重人海,回过了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靖合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以为她会惊讶,会因为半个多月未见而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激动或无措。可是都没有。
缪绡看着他,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柔的笑意。她甚至微微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那眼神平静得就像是在看着一个相识多年的普通老友。随后,她便自然地转过头去继续跟身边的人说话,不知道听到了什么趣事,她抬起手轻轻掩了一下嘴角,眼睛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
靖合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心忽然揪了一下,喉结艰涩地滚了滚,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与难受。
“新郎官出来喽~”
主持人的声音在台上响起,婚礼正式开始了。
吴爽站在花门下,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朵红玫瑰样式的胸花。他的新娘是做宝石生意的,两人在留学时相识,女方虽然大他三岁,但保养得极好,穿着拖尾的白纱,挽着父亲的手臂,在一片惊叹声中缓缓向他走来。
司仪在台上念着千篇一律却感人的誓词。交换戒指,拥吻,宾客欢呼鼓掌。吴爽高兴坏了,激动得连誓词都说劈叉了好几次,惹得现场哄堂大笑。
靖合站在人群后排,目光却始终越过人群,落在另一个方向。
缪绡站在新娘亲友那边,隔着整个草坪。她的侧脸对着他,偶尔低头看看手里的花瓣篮,偶尔抬头看看台上的新人,笑得由衷而开心。
新娘扔捧花的时候,她没有去抢,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笑着看。捧花落进了一个年轻女孩的怀里,全场欢呼,她也跟着开心地鼓掌。
靖合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离她很远了。
那个在他怀里哭得喘不上气的缪绡,那个绝望地说着我们没有未来的缪绡,那个偷偷抱着他的睡衣睡着的缪绡,和眼前这个明媚从容、笑着鼓掌的缪绡,真的是同一个缪绡吗?
为什么他才出去忙了一周,回来一切就变了呢?
可是,缪绡现在明明变好了啊。她看起来不再抑郁,不再把自己困在死胡同里。她好了,为什么自己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呢?
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她好得太突然?让他措手不及?
这么严重的抑郁症也能说好就好吗?他总是觉得怪怪的,但是又说不出怪异的点。
婚礼仪式结束,宾客陆续往宴会厅走。靖合被人拉着寒暄了几句,况瑾也来了,和他打了个招呼便急着去闹吴爽了。等靖合再抬头找人时,缪绡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酒席是自助餐形式的,大家端着盘子随意走动。靖合拿了杯香槟,目光在场内不断搜寻着她的身影。他很想去找她,但看到她身边围了很多人——林姐、岚姐、任姐都在,看着林姐的手势,八成又在聊什么育儿经,看着大家聊得这么开心,这种话题他也不好意思贸然上去打扰。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看她去拿甜点,在甜品台前挑了很久,最后拿了一块提拉米苏;看她跟换好敬酒服的新娘凑在一起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新娘笑得前仰后合。
太正常,太开心,太......不需要他了。
“靖合老弟!你可算赶回来了!我还以为这杯喜酒你喝不上了呢!”
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是吴爽。已经换下了新郎礼服,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
靖合扯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和他碰了碰杯:
“你的大日子,我怎么可能缺席。金姐护照出了点问题来不了,礼物托我带给你呢。”
吴爽:
“哈哈,没事儿,回头一起吃饭也是一样的,替我谢谢她啊!”
吴爽顺着靖合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领神会地笑了一声,
“看绡绡呢?”
靖合笑了笑,没说话,算是默认。
“刚才伴娘们陪着雅莉去换衣服了,绡绡应该也跟着去后面的休息室了吧?”
吴爽凑近了些,八卦道,
“你俩和好啦?婚礼前几天我去送请柬,看她心情挺不错的。况瑾也去找过她几次,我们聊得可开心了。”
靖合瞥了他一眼,酸溜溜地说:
“聊什么啊?都不带我。”
“提前声明啊!我们聊的可都是正经事!哈哈!”
吴爽笑着摆手,
“就是聊聊电影,喝喝茶。她家那个景阿姨还是那副怪脾气,也不招呼人,就自己在厨房忙活。不过对绡绡确实挺热心的,你不用老给我发消息瞎操心啦~我去了三次,三次她都在院子里看书、晒太阳,看着挺悠闲呢。”
靖合听着,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对了,”
吴爽忽然想起什么,
“她前天还问我要施侨老师的联系方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