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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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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远舟垂着眼,盯着桌角的裂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个 “嗯” 字。

家庭会议结束,看电视的继续看电视,拖地的继续拖地。

李远舟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父亲花白的头顶,越过母亲松弛的脖颈,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玻璃相框上——

那是五年前新年拍的一张全家福,相纸已经有些泛黄。父亲和母亲僵硬地坐在前排椅子上,一个板着脸,一个笑得拘谨,两人中间站着哥哥,穿着崭新的皮夹克,手插在裤兜里,一脸春风得意。妹妹那时还小,扎着两个羊角辫,亲昵地歪头靠在母亲肩上。而他站在最边上,肩膀微微耸着,像只受惊的鹌鹑,一只手僵硬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尴尬地抬起一点,似乎想搭在妹妹肩上,又似乎无处安放,最终悬在半空,这张相片就定格在这样一个别扭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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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李远舟照常骑着车去厂里上班。

路过村口公告栏时,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诊断书让他一夜之间没了好奇心,但他想,自己还没死呢,可不能这样,于是强迫自己凑进去看——

刚贴好的《大坝工程建设移民条例》告示旁,贴着张水位线预测图。175米淹没区用红笔圈出来了,而李家老屋恰好就在边缘,不算施工区,这样看来,应该是不会有补偿款的,可等水涨起来,又住不了人。

人群里,一个西装革履的戴眼镜的男胖子举着喇叭喊:

“请大家务必配合!下月十五号前,必须搬完!蓄水前不搬的,我们挖机直接推平!”

他身后,几个戴安全帽的测量员在屋墙上喷“拆”字,猩红涂料顺着砖缝淌下,像他去医院前那天嘴角流下的血。

有户人家的女人扑出来,哭嚎着:

“你们不能拆啊!这是我男人用命换来的房子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两个穿制服的架着回屋里去了。

李远舟看了会儿,蹬起车子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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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的机器轰隆隆地响。

李远舟戴着帆布手套,正给零件上螺丝。

主任走过来,肚子上的皮带勒得紧紧的,挤出一圈肉。

“小李,昨天去医院了?医生怎么说啊?”

李远舟停下手里的活,扯出个笑:

“没什么事儿,开了点药,吃了好多了。”

主任拍拍他的肩:

“那就行,有事可别扛着啊,可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不注意,好身体才能长命百岁嘛!”

他点头笑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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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过去,李远舟浑身疼得厉害,夜里翻个身都能疼醒,冷汗把褥子浸湿一大片。他实在扛不住,跟厂里请了假,骑着车去了镇卫生院。

输液大厅里一股子药水味,铁架子挂着一排排输液瓶。但大多数人都靠在塑料椅子上打盹,脑袋歪到一边,任凭针管吊着,反正身边有人盯着,也不怕漏针。

李远舟坐在最角落,没人陪,困得眼皮直打架,却又不敢睡,怕输液瓶空了回血。只能强打精神,看着别人。

两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来,给对面的老头换瓶。她们的闲聊飘进李远舟耳朵里。

“你不知道,桥那头张家媳妇为了多拿补偿,说假离婚,结果男人真跟拆迁办女会计跑了......我前天才听说,她抱着孩子在拆迁办门口哭,哭晕过去了都没人管。”

“该!”

药水滴答滴答。

李远舟挪开视线,看到另一面,一个输着液的小男孩正兴奋地举着奖状给他妈妈看。他妈妈眉开眼笑,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两人小声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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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完液,李远舟不想回家,于是推着车在镇子外边乱走。

天色阴沉,江边的风吹得他直打哆嗦。

不知不觉,他已经沿着河边走到一片低坡的窝棚。

他认得这里。小时候,常跟着父亲来坐渡船。

破旧的篷布,铁皮和木板拼的墙,塑料布糊的窗,低矮的棚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这里住着些靠打渔摆渡为生的人家。

他继续往前走,听见了哗啦啦的水声。王婶正站在树枝子搭的晾衣架前晾衣服,手里拧着件蓝布衫。王婶的男人是渡船的,王婶就在江边卖面条,几十年了。

天气阴沉沉的,风也是阴寒的,衣服挂在铁丝上,蔫头耷脑的,应该是晾不干的。

李远舟往四周看了看,旁边几家的棚子都空了,门口堆着些破木头烂家具。方圆一片只有王婶家的烟囱还冒着烟,一缕细细的,很快就融进了灰蒙蒙的天里。

“王婶。”

他停下脚步,喊了声。

“隔壁张叔也搬走了?”

王姨转过头,见是他,手里的衣服没停,继续往铁丝上搭:

“啊,走了,上南边厂里打工去了。”

李远舟哦了一声,没话了。

风里飘来河里的腥气。

很久后,他问:

“王婶,你什么时候走啊?广州那边厂里挺挣钱的,我听人说,一天好几百呢。”

王婶“哼”地冷笑,手上的衣服甩到铁丝上:

“一天二百又咋样?我在这江边呆了半辈子,不想走就不走。都五十的人了,就算去厂里,人家还要我?就算要,我还能干几年?挣点钱又咋的,到这个年纪,能发财也没用了。”

李远舟看着铁丝,在灰色的天空下晃晃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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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听说自家可能没有补偿款,在家里跳着脚骂了半天,说肯定是拆迁办的人黑了心,把他们家的名额吞了。

家里就李远舟一个读书人,他妈让他去跟拆迁办反应反应。

第二天,他去了镇政府。

办公大厅里人来人往。

办事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袖口露出白衬衫一截。他噼里啪啦敲着电脑,头也不抬:

“这个问题啊,我也不好说。按政策,你家确实没有赔偿。”

李远舟手心出汗,拽着衣角,小心翼翼往前凑:

“同志......要不您帮忙跟上头说一说?我家房子在水线边上,要是真到了时候,算是也不能住了,能不能......酌情考虑一下补偿范围?”

办事员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李远舟站了一会儿,见人家没再理他,只好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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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了家。

家院子里有一颗歪脖子树,树皮斑驳,枝丫像老人手臂一样伸向空中。

小时候,他常爬到树上玩,外婆就站在下面看着,怕他摔下来。她笑着伸开双手,好像随时要接住他。

外婆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直到去年,这树还好好的,年年开花,李子熟时酸甜可口。

因为是李子树,所以需要授粉才能结出李子。

但是要拆迁了,全家没人再管它了。此刻枝头空荡荡的,连鸟儿都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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