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年,她怀孕了。
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
孩子生下来那天,他站在产房外头,听到里面机器响:
“滴——滴——”。
他想起自己出生那年,那台也响了一天的机器。
有了孩子,那就不是新娘子了,应该叫妻子。
妻子喜欢那孩子,像喜欢个新玩具。高兴的时候就抱着,不高兴就扔在沙发上。
孩子一岁之后,妻子脾气越来越差。以前是冷着脸,现在是扇他耳光,踹他小腿,拿扫帚抡他的背。
她觉得自己委屈,要操劳家里大大小小的事,而他倒清闲,整天除了挣钱什么都不用干。
妻子生了孩子后花的也多了。
可钱从来都没有够花的。
不久后,妻子逼他出去多挣钱。
她说她哥认识人,跟着去跑船能赚大钱。
他去了。
跑船很远,一跑就是半年。一上船就是海水,海风,铁皮床。他没电影看了,他开始看书了。
自打跑船以后,他已经很久不回家了,只把钱寄回去。每次打电话回去,妻子也不想让他回来,或许妻子也有了别的男人。
他还是爱看书,他看的书越来越多了,渐渐的,他不再那么喜欢看电影。看书比看电影更费心思,能让他没空想别的,所以他就只喜欢看书了。
买书倒是不常买,女人见了准要骂的。他总是靠了岸就经常去图书馆借,管理员认得他,知道他借的书杂,也知道他的工作,所以从不催着他还。
有次靠岸,他照常在图书馆书架前翻书,指尖刚触到一本泛黄的《苏辛词说》,旁边也伸过来一只手,他顺着这手看去,那人戴着副黑框眼镜。
戴眼镜的男人笑了笑:
“你也喜欢这个?”
他们站在书架间聊了很久。
他们后来总是约着来看书,在阿梁不跑船的时候。
后来阿梁更是常来了。
戴眼镜的男人说自己在出版社工作,姓周。
老周看了他随手写的几行批注,拍案叫绝,当即说,你来我们社吧。
海上的风灌进窗缝,他躺在铁皮床上想了很久。
可还没等他应下来,这事儿却被妻子搅黄了。
他变得更不爱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身边是背过身的妻子,他看着天花板,看了一夜,不知道想什么,只是没有合眼。
从那天起,他开始烦妻子了,烦她的声音,烦她走路的响动,连带着看孩子也觉得碍眼。
有的时候,他觉得孩子就像是自己身上长出来的肉瘤,割又割不掉,可是说有用,那也没有什么用,不过是累赘。
孩子渐渐大了,但从不喜欢叫他爸爸。他也不勉强。
妻子的脾气变得更坏了,摔碗、骂街、打人连带着这个家再不得安生。仿佛不踩着他一脚,妻子就在这个家没了地位。
他或许懂,就像他爹当年一样。
所谓女人与男人,不过换了种法子。
码头的活儿渐渐少了,跑船的营生也不景气了。
没多久,码头就不要他了。
海上待久了,他听惯了浪声,反倒听不懂人言里的弯弯绕绕了。回到陆地,他像条离水的鱼,明明张着嘴气喘吁吁,却仍旧无法呼吸。
他只好从一些最基础的工作干起,并且还是不用说话的。比如给仓库搬货,比如在工地筛沙子,再比如守着夜摊看自行车......
妻子骂他没出息,他不吭声,反正日子早就是这样了,生下来就是这样。
好在闲暇时候还能看看书。
他有的时候想,自己真该感谢那个女人,让他能把看电影养成习惯,不然人生也未免太无趣了。
他就这样干一些最基础的工作,一干就是十年,直到孩子也要长大了。
孩子不太亲近他,当然也不太亲近母亲,孩子恨他,当然也恨母亲。
孩子不爱说话,但经常爱抱怨,有时候是抱怨他爹,有时候是抱怨他,有时候是也抱怨妻子,但更多时候是抱怨这一家人就像一口烂锅煮出来一大锅臭汤。
他想,或许孩子是想靠自己的骂声把自己从这口臭锅里捞出去吧。
到底是儿子随母亲。
总之,一家人就是这样奇奇怪怪的,要靠对彼此的恨才能让自己勉强活下去。
明明看起来是一家人,但是他又无法融入这一家,妻子靠恨他进入这个家,孩子又靠恨他和妻子来占领这个家。
说来说去,只有他一个人被这个家排斥在外了。
一切持续到孩子上大学。
孩子上大学后,他也可以理所应当的与妻子分开生活了,以赚钱的名头,两个人也再不相见了。
他原本以为他就要这样独自生活下去了,可命运偏要把漏网的鱼再扔回网里。那天他正在仓库搬箱子,邻居打来电话,说他爹收麦子的时候出了事。当时正弯着腰,一个没留神被圈进联合里,当场就没了。他娘听了,一急,从炕上摔下来,撞到了脑袋,瘫了。
他买了最便宜的长途车票,一路坐回老家。
他爹他娘孩子很多,出了事,却没有一个人来照顾他娘。他老实,就理所应得被安排下这活儿了。
他照顾了他娘三年,没再出去干活。
他老了很多,夜里躺在床上,就像一口干掉的井,大概是因为照顾瘫痪的人实在太操劳了吧。
但他娘还是死了。
他大松一口气。
他娘死了第二天,兄弟姐妹们都回来了,在棺材前哭成一团,他哭不出来,兄弟姐妹们都骂他不孝,旁观的亲戚也指指点点。
可他还是哭不出来。
晚上,兄弟姐妹们出去烧纸糊的车子骡子,兄弟姐妹们多,买来的这些纸糊的东西也就堆满了院子,空调冰箱洗衣机......烧了半个小时才烧干净。他则蹲在灶门前烧纸,火光映着墙,墙上还留着他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人,他想了想,还是用砖头把这些小人抹去了。
妻子是在他娘走后一个月没的,据说是突发脑溢血,倒在牌桌上,也是当场就没了。
妻子死后,他的儿子却捎来消息,说自己要结婚了。本来按老家规矩,家里死人三年内是不能办喜事的,但儿子却在电话里冷笑,说,活的时候都不守规矩,死了倒知道守规矩了?
儿子的婚礼没有邀请他。
后来儿子又有了儿子,他就成了爷爷。
有了孙子倒是不要紧,可这就陷入了新的困境——
儿子是做买卖的,和儿媳妇一起经营一家粮油店,粮油店主要给附近超市和一些小饭店送货。
以前是儿媳妇看店,儿子负责送货。可孩子出生后,儿媳妇要坐月子,自然也就不能看店了。店里实在没人手,于是儿子就让他去送货,自己留在店里看铺子。
他开始骑着电动三轮车送货。
这让他想起了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穿行在大街小巷,只是街上的景色实在变化太大了,高楼像竹笋似的冒出来,车水马龙里,他的电动三轮车像只灰扑扑的甲虫。
他给人送货,人家也会付跑路费。
人们早就不用纸币了,现在用的都是扫码支付。儿媳妇一直不信她,说他老是私下收钱,怀疑他把家里的货卖出去后,自己收了钱揣进了兜。
于是儿媳妇就让他带着自己的收款码出去送货。
这样一来,他彻底没有了收入来源。
他有很忙的工作,却没有钱;有家、却不能回——
那是儿子和儿媳妇住的地方。
他只好在店后面租了间地下室住下。
两年过去了,他总觉得越来越累。
搬东西的时候累,骑车的时候也累,可骑车明明是在车上坐着,明明都不用怎么蹬,为什么会累呢?
他还是想不明白。
但又确实是越来越累了。
有的时候一段路才不过五公里,他却怎么也开不过去,开到一半儿就开始身上发虚汗,然后脑袋就开始发晕,眼睛也看不清楚。
他每次都很怕撞上街边昂贵的小轿车,他赔不起,所以也不敢送了。
儿子说他没用,儿媳妇骂他自私,说他不送谁送?一把年纪还不知道该给儿子留下点什么,让儿子以后怎么生活。
他只好接着送。
有一天,天特别特别热。
他拖着一车的花生油,像往常一样开在送去饭店的路上。
一开始,他觉得有些头晕,但没太在意,继续开着三轮车。
可真的好累好累呀,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就彻底黑了,接着他身体忽然一轻,整个人连同三轮车一起摔倒在地,花生油砸在地上,溅了他一身。
好滑呀,他怎么也站不起来。
有不少人在他耳边喊,但他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想也许是撞到了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问题。
总之,他的世界只剩下一团虚无,只能听见零碎的人声。
过了一会儿,他隐约听见了儿子的声音,接着,他感觉自己被抬上了担架。
他被放平了。
接着,他听到了救护车“滴——滴——”的声音。
然后,脚边有人坐下了。
他听见那里儿子和儿媳妇在低声说话。
然后,他听见儿子说——
“医生,我们就不进医院了。我看我爸这情况,也差不多不行了。你们这设备、药啊什么的,估计得花不少钱,说实话人也救不回来,这趟一趟纯粹是浪费。要不这样吧?等他一会儿咽气了,您再把人给我们拉回来。”
这是他最后听见的一句话。
然后就是救护车规律的“滴——滴——”声,像他刚出生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