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第二天缪绡的伤口就不那么疼了，或许是已经结痂了吧。毕竟最痛的，永远是刚受伤的那一天。

清晨，靖合冒雨去大医院买了新药膏。她换上后，整个人的状态明显变好了。

窗外是灰蒙蒙的雨，屋内却暖意融融。

无所事事的雨天，最适合窝在一起消磨人生。

缪绡挑了两部电影，两人抱在一起躺在酒店床上看。

缪绡不愧是他们这几届电影学院学生中最早出来工作、进组的人。她的鉴赏能力完全高出其他人一大截。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就跟施侨在一起的缘故。靖合甚至可以说，在他认识的所有电影学院学生里，缪绡对电影艺术的理解可能是最深的。不仅仅是对剧情走向的把握，更是对镜头语言、光影构图、声音节奏甚至剪辑衔接的了解。她随口点出的一个镜头调度的用意，或者一句看似不经意的台词背后的潜台词，都常常让靖合茅塞顿开。两部电影看下来，靖合受益匪浅，甚至比在学校上两周课还学得多。

又一场电影结束，简单的晚餐过后，雨还在下，外面的天色昏暗，窗户上凝着一层水汽。

缪绡从桌上拿起昨天岚姐打印好的剧本，翻了翻。

靖合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想要回避——

他毕竟不是剧组的人，看整个剧本总觉得有些越界。

“你去哪儿？”

缪绡抬头看着他。

“我......去烧点水？”

靖合找了个借口。

缪绡没接他的话，反而伸手拉住他，让他坐回自己身边。

“靖合，你知道这是一部关于什么的电影吗？”

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觉得，你来演这个角色，会比任何人都合适吗？”

靖合摇摇头，想了想后，缓缓开口：

“说实话，绡绡，我从来不太相信‘某个演员天生就适合某个角色’这种说法。演员是人，角色也是人，我们是为诠释角色的不同人生而存在的。怎么可能天然就像呢？角色都不过是被艺术加工出来的一团想象罢了。”

他摩挲着缪绡的手指，继续道：

“如果非要说‘适合’，那可能只是创作者在写这个角色时，心里装着一个特定的人，所以就把对这个人的感觉、情绪、细节一点点揉进角色里，像女娲造人一样对角色投射了情感，结果这个角色就成了那个人的投影。这样，当那个被投射的人来演时，自然就得心应手。而外人并不知道这些，所以总说什么‘某个演员天生就适合某个角色’之类的话。”

缪绡安静地听着，眼神若有所思：

“你说的......或许还真是这个样子呢。”

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带着点恍然和无奈，

“我舅舅写东西......就常常是这样的。”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绕开了，只是将话题轻轻带过：

“其实......你看剧本也没什么所谓的。你知道的，我们在一起后，我就只相信你一个人。”

靖合没有接话。他其实不想继续谈这个话题。

他也有顾虑。

因为一说起这部电影，就会无声地提醒缪绡当时跟自己说的那些话，以及她提的那个所谓的“试镜机会”。而这些无形之中就会给她带来压力，甚至还无声地牵扯出他为了这个渺茫的承诺而推掉另一部戏的事实。他不想让缪绡在这样的身体情况下还要背负任何一点因他而生的压力或愧疚。

他只想她好好养伤，仅此而已。

然而，缪绡却似乎打定了主意。

她翻开剧本，指尖划过纸张，语气轻淡地开口：

“其实这个片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剧情可言。”

她抬起头，看着他，

“都是一些很日常的东西串到了一起而已。说是电影，更像是......单纯地呈现一个人。成败的关键，更在于导演如何去呈现这种感觉，以及这个演员如何去成为那个人物本身。所以我说，这个角色绝不能是‘演’出来的。”

她强调着，

“一切必须都是真实的，要做的是‘表现’，而不是‘表演’。”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演戏都是需要演员的表现，而不是一味的模仿。我不知道你懂不懂我的意思......我有的时候觉得什么剧情那些所谓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虚假的......只有人物是真实的、只有想说的话是真挚的、只有感情是永恒的。当然，我并不是说情节不重要、事件不重要、演员的技巧不重要。恰恰相反，它们都非常重要。但它们是‘方式’，是‘路径’，我们最终要抵达的，永远是那个‘内在’的核心。”

“你......能明白一点点吗？”

靖合静静地听着，缪绡眼中的不可名状的情愫让他心动，也让他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剧本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很柔软。

“实话跟你说，我懂一点，但是又不是全懂。我模模糊糊能感觉到，但还无法窥见全貌。或许......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经历去体会。给我点时间，好吗？”

缪绡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把头依偎进他怀里，发丝蹭着他的下巴：

“嗯......”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接着好像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向窗外渐弱的雨势，

“一会儿雨就该停了，我们出去遛一会儿，好不好？”

“就一会儿，行不行？”

她用央求的眼神看着他。

靖合几乎立刻就想点头，但目光扫过她刚刚结痂的伤口和还有些苍白的脸色，理智瞬间回笼。他板起脸，义正言辞地拒绝：

“不行。”

“为什么嘛？”

缪绡立刻撅起嘴，不满地抗议。

靖合的心又软了几分，但死守原则。

“天气不好，”

他找了个最直接的理由，指了指窗外，

“地上很湿很滑，晚上风也很凉。你刚换了药，伤口还没好利索，万一着凉了或者摔了怎么办？”

缪绡蔫蔫地“哦”了一声，窝进他怀里：

“那明天怎么样？天气预报说，明天是晴天呢......我感觉再在屋里待下去，整个人都要发霉了。”

靖合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化作一声妥协的叹息：

“那......再看看吧。”

缪绡笑了笑，满足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口，声音软糯：

“好~那我们今晚早点睡，好不好？养足精神！”

靖合被她小学生春游似的孩子气逗笑了，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的馨香——

所谓幸福，也无过如此了吧——

窗外雨声歇了，只剩下屋檐的水滴声。屋内暖洋洋的，怀里的人温软地依赖着自己。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