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最后一点黏腻的热，吹在裸露的胳膊上却不恼人——至少在今天之前，我一直觉得这风是温柔的。可此刻站在七中操场的塑胶跑道旁，看着周围同学叽叽喳喳地整理开幕式的舞蹈服，我没心思和她们谈天，攥着裙摆的手心却全是汗，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了半拍。

没带手机。

这个认知像根小刺，扎在我心里一上午了。冷歆落说过运动会会来的，她说“有空就去看你跑”，可我连她来了没、在哪都没法问。

“别张望了，哪有啊。”顾庭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手里捏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是班级群的消息，“我帮你刷了好几遍，没看见有冷歆落的消息。”

我停下脚步，往她身边凑了凑，脖子不自觉地往主席台方向伸——那里是老师集中的地方，红色的遮阳棚下站着不少穿校服的学生干部，还有几个穿便服的老师在低头说话。可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总是穿得素净却格外显眼的身影。

“她会不会忘了啊？”我小声嘀咕，语气里藏不住的委屈。明明上周化学晚自习结束，我特意堵在办公室门口问她，她当时正准备下班，抬眼看我的时候，眼底还有点没散的疲惫，却还是点了头：“运动会我会去操场。”

就这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连昨晚梦见的都是她站在跑道边看我冲刺的样子。

“应该不会吧。”顾庭苒比我冷静，可我看见她也下意识地踮了踮脚，目光往主席台旁边的台阶扫了扫，“再等等，开幕式快开始了，她要是来，肯定会在那边。”

她说得对。七中运动会的开幕式向来热闹，各班的方阵要绕操场一周，最后在主席台前表演。我们班要在操场北侧的指定区域候场，离主席台不算太远，但也隔着好几个方阵的距离。

随着广播里传来“请各班级入场”的声音，周围的喧闹声一下子拔高。我和顾庭苒赶紧归队，站在队伍的第三排，胳膊挨着胳膊，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主席台方向瞟。方阵迈着步子往前走，鼓点声、口号声在耳边炸开，我却什么都听不真切，满脑子都是“冷歆落在哪”。

就在队伍快要走到主席台前，准备停下表演的时候，顾庭苒突然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我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激动：“看！主席台旁边！”

我猛地转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漏跳了半拍。

是她。

冷歆落站在主席台右侧的台阶下，没穿平时常穿的黑衬衫，换了件浅绿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和那熟悉的白斑。她没跟其他老师凑在一起，就一个人站在那里，身形挺括，却又透着股淡淡的疏离感。阳光落在她头发上，发梢泛着一点浅金的光，明明离得那么远，我却好像能看清她垂着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浅阴影。

“她来了！”我忍不住小声喊，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顾庭苒的袖子，指尖都在发烫。顾庭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也没从冷歆落身上移开。

可没等我再多看两眼，队伍就停稳了，领舞的同学已经举起了手势，音乐紧接着响了起来。我只能强迫自己收回目光，跟着节拍抬起手，脚步却还是忍不住往主席台的方向偏——哪怕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也好。

跳了没两句，我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那个侧影动了动。冷歆落抬起手，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镜头正好对着我们这边。

她在录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差点记错了动作，看了眼旁边的同学，才赶紧跟上节奏。可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蹦得飞快，连脸颊都热了起来。我忍不住更用力地扬起嘴角，动作也比刚才标准了不少，甚至故意往她镜头可能对着的方向多转了半圈——我想让她看清我，想让她记住我跳舞的样子。

音乐很快结束，我们鞠躬退场，等了好久终于要开始正式比赛了。我几乎是立刻就转身往主席台跑，顾庭苒跟在我后面。可刚跑了两步，就被班主任李老师拦住了：“干嘛去？”

“老师，我们想……”我急着解释，眼睛还在往刚才冷老师站的地方瞟，可那里已经空了——浅绿色的身影早就不见了，只剩下几个路过的学生。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刚才的兴奋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顾庭苒拉了拉我的袖子，对李徽绪说：“我们想去厕所，有点急。”

她看了我们俩一眼，摆摆手：“快去快回，别乱跑，等下还要集合。”

“谢谢老师！”我拉着顾庭苒就往操场外跑，脚步又快又急，塑胶跑道的颗粒粘在鞋底，发出“沙沙”的声音。可我们找了一圈，台阶下、遮阳棚旁、甚至连旁边的教学楼门口都看了，还是没看见冷歆落。

“会不会走了啊？”我有点泄气，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心里又酸又涩。明明刚才还看见她的，怎么转眼就没了？她是不是就来看了一眼开幕式，录了像就走了？那我的比赛呢？她答应过会去看的。

顾庭苒也喘着气，她往高一教学楼的方向指了指：“你看那边——是不是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个浅绿色的身影正沿着人行道往高一教学楼走，步伐不快，却很稳。是冷歆落！

“她往教学楼去了！”我立刻就来了劲，拔腿就追，顾庭苒在后面喊“慢点”，我也没听见。离她越来越近，我能看见她背后的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她好像没听见我的脚步声，一直往前走。

我心里一急，伸手就往她肩膀上拍了一下：“老师！”

她猛地转过身，身体还往旁边躲了一下，眼里带着点明显的惊讶。直到看清是我，她才松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耳朵——我这才发现她耳朵上戴着无线耳机，刚才拍她的时候，她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视频通话的界面，能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

“是你啊。”她的声音传出来，有点轻，还带着惊讶。

“啊……”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里又懊恼又尴尬——我怎么这么冒失，没看清她在打电话就拍她。顾庭苒也追了上来，看见这场景，也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朝冷歆落摆了摆手。

冷歆落看了眼手机，对我们摆了摆手，又向教学楼走去。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比如问她下午会不会来看我的比赛，可看着她手里还没放下去的手机，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还要打视频吧，不能耽误她。

顾庭苒拉了拉我的手：“那我们就先回去吧。”

“嗯。”我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走进教学楼的大门，直到看不见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也只能这样了。”

“走吧。”顾庭苒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跟着她往操场走，心里却还是惦记着冷歆落——她去教学楼干嘛？是要去办公室备课吗？下午会不会出来看比赛？

上午的比赛很快就开始了。我的第一个项目是女子100米预赛，在上午十点。检录的时候，我还在往操场周围的看台扫，希望能看见那个浅绿色的身影，可直到枪声响起，我冲过终点线，也没看见她。

倒是顾庭苒比我先比完。她过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坐在看台上发呆，手里捏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别找了，没看见她。”顾庭苒在我旁边坐下，“可能她在教学楼有事走不开。”

“可是她答应过我的……”我小声说，有点委屈。虽然知道她可能真的忙，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失落，就像期待了很久的糖，最后没拿到手。

“要不我们去高一教学楼找她？”顾庭苒突然说，“现在比赛间隙，被发现应该不会被说什么。”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可以吗？”

“试试呗。”她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俩跟旁边的同学打了招呼，偷偷溜出操场，往高一教学楼走。可刚走到大门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同学，运动会期间学生不能乱窜，回去吧。”

“我们找老师，她在里面。”我赶紧解释。

“不行，规定就是规定，老师也不能例外，你们要是找她，给她打电话让她出来。”保安态度很坚决。

我一下子蔫了——我没带手机，怎么打？

顾庭苒也皱起了眉：“我没她微信，也没她电话。”

我盯着教学楼的大门，心里急得不行，突然想起我记得她的微信号，我加了她之后几乎是一切可以记住的关于她的信息都记住了。

“我记得她的微信号！”我突然抓住顾庭苒的胳膊，“你把你手机给我，我加她！”

顾庭苒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点犹豫的神色，手指捏了捏手机壳：“这样……不太好吧？没经过她同意就加。”

“这有什么不好的！”我一把抢过她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的“添加朋友”，手指飞快地输着那串记了很久的号码——其实也不用刻意记，看了一遍就刻在脑子里了。输完之后，我顿了顿，在申请消息里写道：“我是温语棠，实在联系不上您才拿顾庭苒的微信加的……”

写完我就点了发送，然后把手机还给顾庭苒，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你也太急了……”顾庭苒无奈地摇摇头，可也没把申请撤回来，只是拿着手机等。

大概过了两分钟，微信突然弹出一条消息：“对方已通过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我一下子就跳了起来：“通过了！她通过了！”

顾庭苒还没反应过来，我就又把手机抢了过来，手指飞快地打字：“老师！我是温语棠！您现在在办公室吗？我们刚才去教学楼门口，保安不让进。”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冷老师就回了：“在办公室，怎么了？”

“我们上午的比赛都比完了！”我接着打，“您下午有空吗？您能不能来操场啊？”

刚打完，顾庭苒就凑过来，伸手想抢手机：“这好像是我的手机，我下午也有项目！老师，我下午跑400米，您也来看我的！”

后半句她发了语音。

“凭什么看你的！她答应看我的！”我把手机往身后藏，跟她抢。我连忙也按下语音键。

“我先比！”

“她答应看我了！”

我们俩正闹着，冷歆落又发了条消息，是个“捂脸哭”的表情，然后说：“下午我会去操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