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茜纱窗,筛下细碎的光影,恍若旧年光景。我提笔欲写你,墨未落,心已沉。
写你,如何写?
你,岂是寻常笔墨可描摹?
我曾痴想,何不为你著一纸华章,绘你无瑕?
——让你肌肤胜雪,眸如秋水,永驻芳华,不染微恙。
然此念方起,便觉荒唐。
我想描你初春穿的那件黑绸绫袄,领口绣的缠枝莲如何被暖风熏得微微发颤,那细密的针脚甚是精致,仿佛还缠绕着你指尖的温度。
想记你仲夏外披的那件黑色轻纱,蝉鸣聒噪中,你在我面前轻轻脱下,那薄纱滑落的瞬间,在我心底烙下的浅痕,经年不褪。
想摹你深秋临窗批改,一盏孤灯,鬓边悄然生出的几缕银丝,与泛黄书页一同飘落的光景,静默得让人心头发紧。
想录你隆冬生病,戴着白口罩,被药罐蒸腾的热气包裹,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眼神却依然清亮,倔强地不肯示弱。
可写到“肌肤胜雪”四字,笔尖忽就顿住了,我倒惊觉那纸上人原是个假的——你哪有那般无瑕?那白斑如月痕,分明是你与命运角力留下的勋章。
若如此,写下的,岂非画中仙、壁上影?失了骨血,没了魂灵,误了虚名,更负了你这一生的真实与鲜活。
于是,我写你。
写你臂弯间蜿蜒的、如月华倾泻又似霜雪凝结的白斑,它们是你而后得来的印记,是你沉静如水的表象下,生命之火、灼灼燃烧的最佳证明,是暗夜里独行的微光。
写你眉宇间藏着的、那如熔岩般滚烫的倔强,是你温婉似水的容颜下,穿越风雨、未曾折腰的傲骨铮铮,是柔韧蒲苇,亦是百炼精钢。
写你眼底深处、那从未熄灭的、如星子般闪烁的希望之光,是你偶尔疏离冷漠的外表下,包裹着的、未经世故玷污的纯洁良善,是浊世里的一泓清泉。
我写你,非是那高悬九天、清冷孤绝的广寒仙子,而是我心中,那轮初升的、带着暖意与蓬勃生机的朝阳,驱散我生命中的阴霾。
我记得。
我记得你素手捧不得寒凉之物,一盏温水递来,指尖相触的微温,总能让你蹙起的眉尖缓缓舒展。
我记得你畏那生冷海鲜,蟹螯虾尾,只远远瞧看,眼中带着孩童般的好奇与一丝怯意,我便总笑你,却又默默将热汤推到你面前。
我记得你偏不爱那裹腹的饺子、喧软的包子,独爱那清炒时蔬的翠色,你说那绿,看着便让人心里干净、透亮。
我记得你衣衫偏爱青黛玄墨,如你人一般,沉静中自有风骨,行走间,似一幅流动的水墨丹青。
我都记得。
你呀,恰似一只误入凡尘的灵雀,偶然栖落在我这株枯寂的枝头。只一瞬的停留,羽翼轻振,便掠过我那灰蒙蒙的天际,再无踪迹可循。那惊鸿一瞥的暖,却足以让我回味半生。
徒留我,在漫漫长夜里,贪恋着你曾带来的微光,指尖徒劳地划过冰冷的荧屏,一遍遍刷新着早已沉寂的界面,却再也寻不到你的方向——那曾照亮我幽暗世界的唯一方向。
你总说自己性子直,思虑重,可那些藏在细处的暖,我是许多年后才一点点咂摸出滋味,像窖藏的老酒,后劲绵长,醉人亦伤人。
我记得我失足跌倒时,你眸中瞬间涌起的惊惶与关切,早已胜过千言万语,那双手伸来的急切,是我此生难忘的温柔。
我记得我生辰那日,你备下的那份礼,大方得令我赧然,那并非贵重之物,却精准地戳中我心尖最柔软处,原来你一直默默看着,记着。
可有时啊,这记忆也如镜花水月,模糊不清。
仿佛我珍藏的点点滴滴,都被时光的流水悄然篡改、冲刷;仿佛在你人生的岔路口,我永远,永远不是那个被选择的答案。那些温暖的碎片,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我们”,只余下我手中紧握的、名为“遗憾”的沙砾。
罢了,罢了。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惟愿你余生,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这便足够了。
我记得啊,我都记得。
犹记那时,阳光正好,微风穿林,叶影婆娑,碎金般洒在你肩头,一如初见,定格成我心底永不褪色的画卷。
我们之间,不曾有那话本里惊天动地的海誓山盟,不曾有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亦不曾有世人眼中清晰可辨的知己情谊。
然而,我们拥有的是细水长流、无声浸润的陪伴,是岁月淘洗后愈发清晰的相知与默契,是一种难以言喻、超越了世间所有定义的、复杂而深重的情愫。它比友情更亲,比爱情更静,比亲情更自由,却又无法归类。
这份情,无需言语界定,不必刻意经营。它就在那里,如同呼吸,自然而然,却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空气。
我深知,我们的故事,不过是红尘万丈中一粒微尘,不会在史册上留下只言片语,不会被坊间传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