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沈怀真抬脚就要走。那人还不罢休,又抓住了沈怀真的袖子,这次的力道不比上次,沈怀真也没想到这人力气这么大,他拽了拽,竟一步都动不得。
“你……”
“我并无恶意。”那人忙道,“只是还请仁兄听我说完,再要走,我绝不拦你。”
沈怀真听他这么说,又看到院子内只剩零零星星十几个人,便知自己已是来不及了,便也只好听那人说下去。
“这个江明恕,我看不惯他的做派。”那人说道,“虽说我刚刚来京一年,但江明恕说动众人联名进言,我就见了两次。上次借商济困好歹是在政令到了中书门下后,众人都知晓了,他这才带着这些人到宫中进言。可这次,徐珩阑要重建御史台的事连政令都没来得及下,众人还不知详情,江明恕集结众人,当众说徐珩阑是结党营私。可此事究竟如何,谁又知道?”
“我……”这话说得沈怀真也哑口无言——他们确实不知道实情,都是凭江明恕的一面之词,就要入宫声讨徐珩阑。
那人见有些说动了,忙继续道:“他们连徐珩阑要怎么重建御史台都不知道,就听信江明恕的话,一心只以为徐珩阑是要结党营私。所以我说这是不义之举,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众口嚣嚣而攻之。这怎么能叫士大夫该做的事呢?”
“仁兄所言……”沈怀真很惊讶地看向他,“真是令沈某醍醐灌顶啊。沈某方才还对先生出言不敬,还望先生海涵。”
“叫什么先生?”那人松开了抓着沈怀真袖子的手,笑着摆摆手道,“仁兄也是一心为了江山社稷,嫉奸如仇,只不过是这一腔热血,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敢问先生……怎么称呼?”
那人笑答道:“我姓顾,字仲真,不过他们都叫我的号——‘东皋君’。”
“原来是东皋君?”沈怀真十分惊喜,一时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是那个写《素心章》的东皋君?既如此,我更该叫您先生了。”
“何必这么客气?”那人笑着摇摇头,“我对理学也不大通,那书更是胡乱写的。不过是我对理学的一点拙见罢了。”
沈怀真笑着作揖道:“何止如此,先生的诗,我也读到过不少。实在是有魏晋遗风啊。”
“要说魏晋遗风……”那人来了兴趣,“忘知老翁才是真有魏晋遗风。我不过是心向山野,偏又喜欢研究理学。要说魏晋遗风,我可是万万不敢当的。”
“先生别见怪,但忘知老翁……”沈怀真失笑道,“正是家翁。”
那人闻言,也是激动得说不出话,“你方才说自己姓沈,我便想你是不是和沈太师一家,没想到竟真是。不知仁兄如何称呼?”
“叫我沈汝清便好。”
“你我既然如此有缘,不如一起去小酌一杯?”那人提议道。
沈怀真早把徐珩阑的事抛到脑后,很爽快地答应了。
“对了,先生方才叫徐中丞的字,是和徐中丞也认识吗?”
“哦……”那人一愣,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叫习惯了,方才竟没注意——我是和徐珩阑有些旧谊,从前我在辰州任知州时,他刚好是辰州通判。我们共事过一阵子。”
……
东宫,书房内,纪重珝正在批阅公文,此时一个内侍突然上前通报道:
“殿下,韩枢相来了。”
纪重珝闻言,放下朱笔,一抬头,正巧韩梓熙从外面走进来。
“这么晚了,韩师傅是有什么事吗?”
“回殿下……”韩梓熙先不急着说,而是先问道,“臣来时看到江明恕领着一众文官入禁,但被拦在门外,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纪重珝站起身,看着内侍为韩梓熙上茶,“此事韩枢相就不必操心了,官家早差了专人应对。说起来,辰州的事怎么说?”
“臣来此便是要和殿下说此事。”韩梓熙接过茶,说道,“此事不必查了,臣今日问过钱相,顾承允确实是主谋。”
“无根无据的便说他是主谋……”纪重珝看向他,“这恐怕太过刻意了吧。”
“此事殿下不必担心,顾承允现就在漳京任史馆修撰,只要殿下一发话,今日应是就能审出证词,明日就可向官家复命了。”韩梓熙继续道,“况且,顾承允一被抓,又不可避免地要牵连到钱正言……”
“韩枢相。”纪重珝打断道,“无论如何,哪怕是摆样子,也至少该派人去辰州查探一番。若就这么草率地递上去,且不说可能会误冤忠良,就算没冤枉他,官家也会起疑的。”
“此事得尽快啊殿下。”韩梓熙走上前道,“殿下不知钱正言是个什么人物,必须在林乾均被杀头前就赶他下台……”
“是什么人物?”纪重珝丝毫没有被韩梓熙的激动感染,很平静地问道,“韩师傅说清楚了,孤也好做决断。”
“钱正言就是林乾均的影子。”韩梓熙一字一顿道,“林乾均一死,他那些往日的旧部便会通通聚集到钱正言这里来。”
“若不尽早解决他,再想动他,可就难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