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徐珩阑去见谢昭庭时，钱正言也亲自去了韩府。

钱正言寡言少语，一路跟着韩府的小厮，一句话都没说过。待走到了正堂，小厮引他坐下，俯身问：

“相公吃不吃茶？”

“这还需问？”韩梓熙威严的声音先传了进来，他大步流星地进了正堂，上来就训小厮，“一个个的，嚣张得不成样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前日上好的密云龙取来。”

钱正言打断道：“不必麻烦了，我来问几句话就走。”

韩梓熙伸出去的手一顿，扭头看了看钱正言，背过手去笑道：“慎壑要我帮忙的事，云娘不是已经告知于我了吗？怎的还烦慎壑兄亲自来一趟？”

钱正言抬头看了看他，看着他缓缓走到他旁边坐下，这才说道：“云娘虽说过，但谁能知道才过了几个时辰，就出了变数。”

小厮端了茶上来，韩梓熙先拿了一杯。等到小厮走到钱正言旁边，钱正言却抬手拒绝了。

“连茶都不喝。”韩梓熙也放下茶盏，“看来慎壑兄是对我有不满啊。”

钱正言深吸一口气，但还是没接茶，继续道：“你别误会，我只是想问——你究竟是怎么和殿下说的？”

“当然是说钱相知晓真凶是谁。”韩梓熙看着钱正言道，“辰州知州顾承允，才是在辰州替林乾均敛财的人。”

“你这又是何必呢？”钱正言问道——按照他和韩云思的计划，韩梓熙应是向纪重珝主动请缨，一口揽下此事。钱正言再在韩梓熙查案时想办法把顾承允交出来，好把徐珩阑撇干净。

可当时韩云思可没有透露真凶是谁，只是旁敲侧击地说钱正言能帮他洗清徐珩阑的嫌疑。

这两种说法虽然是一个意思，但钱正言扮演的角色却是有天差地别。

照钱正言原来所想，应是卖太子一个人情。查之后才知晓真凶，这没什么不对。但韩梓熙却擅自在调查之前就把顾承允抖了出来，这下倒成了钱正言心虚了，此地无银三百两，是明着说钱正言也有问题。

现在这个情形，韩梓熙怎么知道顾承允的，反倒无所谓了。

“我与明甫兄交情不浅，你何故要这样陷害于我？”钱正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还是说……”

“正因为你我交情不浅，我才知道你想打什么算盘。”韩梓熙笑道，又握起茶盏，啜饮一口，“来一个徐行，我已是头疼不已了。连钱相都要来分一杯羹。别说是我不同意，连徐行都未必会乐意。”

钱正言冷哼一声道：“你们这是自断后路。”

“宰相之位只有一个。”韩梓熙严肃道，“有一个现任宰相来辅佐储君，你说他以后继了位，可能会把宰相之位让出来给我等吗？哪怕殿下有这想法，满朝文武也必会反对。”

“就为了宰相之位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惜自断后路。”钱正言低着头道，“太子有你们来辅佐，恐怕都未必能顺利继位。”

韩梓熙闻言，不禁大笑道：“林乾均倒台了，我也得为我的前途考虑啊。”

“况且，钱相有这么大的把柄在我手里……”韩梓熙笑着摇摇头，“连自家的乌纱帽都难保，就不要再妄谈什么辅佐储君了。钱相先想想怎么和官家交代吧。”

闻言，一直面无表情的钱正言也不禁冷笑，“那也得等你把证据交到官家手上。”

说着，钱正言站起身，只冷冷扔下一句：“告辞。”

他一甩袖子便走，几步出了正堂。

钱正言走后，韩梓熙收起了笑容。

他当年把妹妹许配给钱正言，也是看钱正言有前途，以后两个人不免要相互扶持。但他也看清了，钱正言是条毒蛇，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拆吃入腹。

……

中书门下，众人聚集在院子里议论纷纷，绯红青绿混在一起，一眼看过去都是乱糟糟的，让人看了不禁心烦意乱。

沈怀真也在其中，正听身旁的同僚怒斥徐珩阑结党营私。徐珩阑要重建御史台之事，沈怀真虽也不赞同，但他到底不愿在院子里就破口大骂。

江明恕从公堂里走了出来，双手摊开，向下压了压。方才还乱成一锅粥的院子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都抬起头，沈怀真也不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江明恕身上。

“诸公稍安勿躁。”江明恕大声道，“官家是明主，却有徐行这等奸佞在旁，巧言惑上，蒙蔽圣听。诸公博古通今，当知徐行此举，大逆不道，实乃奸佞之尤！诸位既为江山社稷计，便当向官家进言，请诛此奸、正朝纲，还朝廷一个清明。”

此言一出，群情激愤。众文官都要跟着江明恕入宫大闹一场。

沈怀真正要跟着进宫进言，却被一只手抓住了袖子。

“这位仁兄，此事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了。”沈怀真一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绯红色公服的俊秀男子在他身后。那人看着三十多岁的样子，唇须很服帖，尾端略微翘了一点，却反倒显得更体面了。

“你这是……”沈怀真看这人的面相，对他不禁有了些好感，因此也没气恼，只是心平气和地问道。

“我见方才仁兄并未跟着他们一起痛斥徐中丞。”那人笑了笑，“我以为仁兄是个明白人，便不忍看着仁兄跟着他们做这不义之举。”

“你说这是不义之举？”沈怀真方才生起那几分好感也被四个字消磨殆尽，他没好气地甩开那人的手，“难道结党营私就是义？你我既然见解不同，那也没什么要多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