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和苏沂在江宁净军处审问绿绮后,她从秦家人处知道了那件旧案的情况。
可以推知,让那件梁绿绮和尚允诚家灭门的旧案,和前朝有关。
现在又出了个“前朝余孽”柳素。
“嗯?我们这是进入什么窝点了吗?”韩景妍严肃道。
游戏开始刷怪了?
“倒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陆青梧听出韩景妍的思绪可能已经歪到了什么“流落民间的前朝公主”上面去:“她只是前朝丞相的一个妾,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不过我想,她和那个绿绮说不定认识。”
“殿下为什么这么说?”
“这柳素娘子幼时家贫,曾流落烟花,被卖到赵佛娥手下。赵佛娥是旧年江宁的名伎,年老亦未能从良,便当了老鸨,幸而人还不错,致力于将手底下女孩子培养成‘雅伎’。她跟随赵佛娥学习诗书,颇有所得,号为如烟居士,人称柳如烟……”
“柳如烟?如烟大帝?”韩景妍又没忍住接梗。
陆青梧一愣。
旁边搀着陆青梧的侍女也被她吓了一跳。
间歇性突发恶疾的韩景妍不好意思地捂住嘴,然后又尴尬地摆摆手。
从京城到豫州,再到现在,陆青梧也渐渐习惯了韩景妍总是莫名其妙蹦出些怪话,继续道:
“这柳娘子十二三岁即有诗名,当年前朝的顾丞相已是古稀之年,听说其诗名,将她强占为妾。因年幼,顾丞相常将她抱在膝上,教以诗词歌赋。”
年纪小所以“抱在膝上”……韩景妍心里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只化作了一句——
“我劁,禽兽啊!”
陆青梧也叹息道:“那顾丞相确实是个老不羞的。他纳了柳娘子没两年,就死了。当时柳素在他妾室中最为受宠,也因此遭其他妾室忮忌,老丞相一死,无所凭依,诸姬妾便诬陷柳素偷了东西,赶出顾家,她又再次被卖为倡。”
其实还有还有一种说法,陆青梧不曾说与韩景妍。
也有人说,柳素是“性纵荡羁”,与顾家仆人私通,才被赶出来的。
但这种说法让她有些微妙的不适,自然也不愿说给韩景妍听。
“这个故事里好像有人隐身了。”韩景妍喃喃。
是谁隐身了呢?真是好难猜呀。
清清白白的纯情七十岁大男孩,可真是一点儿也没有想到,自己强占来的爱妾会在自己死后被欺负呢。
七十多岁的无辜大男孩至死是少男。
陆青梧微愣,随即她点头道:“是了,也是那顾丞相自己荒唐,强占人家,却也不曾想为她打算。”
顾丞相死后,她又回去做过一段时间船伎,也在那段时间,她开始做生意,直到之后从良嫁人。
“对了,”陆青梧像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道:“你可知这柳素娘子为何如此出名么?”
那韩景妍能说什么呢?她当然不知道呀。何等拙劣的设问手法!
“——顾家把她赶出来后,她竟是独张艳帜,购置了一艘画舫,挂一大旗在船头,上书五个字,‘宰相下堂妾’!一时间此事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她自己托人办的铺子有菀堂也名声大噪。”
“哈,那顾家估计气够呛。”韩景妍掩嘴窃笑。
“谁说不是呢?但柳素住在画舫上,浮家泛宅,悠游五湖,他们就是想抓也抓不到。”
“后来这柳素娘子从良,嫁给了姑苏名士周乔,周乔也搬到江宁来住。但她嫁人之后,仍与江宁这些名士、雅伎常有往来——毕竟有菀堂卖的笔墨纸砚、胭脂水粉、首饰簪环这些东西,靠他们是最好宣传出去的。所以我猜,她俩大抵认识。”
“那殿下为什么说和前朝有关呢?”
“这得说到她从良的事。她和丈夫周乔都是思慕前朝之人,丈夫不愿做官,所以卖些字画为生。她自己则做生意,和丈夫广泛结交心向前朝之人,在江南结为社友。”
“啊?思慕前朝,结社,这……朝廷都不管吗?”韩景妍听懂了,韩景妍大为震撼。
“……虽说陛下之圣德,无远弗届,但这种细碎的小事,也不好管。何况有些事,只看上不上‘秤’:不上秤,便是‘尿泡虽大无斤两’,无伤大雅;若是上了秤——”
陆青梧瞥向廊桥上的绿绮。
“——若上了秤,就是泰山千钧都压不住。何况,‘墙倒众人推,鼓破乱人捶’,如今这儿不就有个例子吗?”
韩景妍顺着她目光看去,自然也看到了廊桥上坐在季秋兰对面的绿绮,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有道理。”
好地狱。
“宫中听说柳素有才能,还曾想请她去宫中任女官,教习妃嫔宫女,被她拒绝了。再后来梅贵妃入宫,也就不提这事了。”
“这又和梅贵妃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么?”陆青梧诧异于以苏清和韩景妍关系之洽,苏清竟从未和韩景妍说过:
“梅贵妃本名梅采蘋,家住余杭,原是江南有名的才女,九岁能诗,十二三岁便名满天下。人都说,季秋兰和方二小姐有当年她的风采呢。”
“啊?真看不出来。”
韩景妍对梅贵妃有些印象,那还是和刘纬师兄一起去给二皇子看病时见过。
只依约记得是一个很有威严的妇人。
很难和“九岁能诗”“名满天下”之类的词联想到一起。
又想到刚才偷偷藏糕点的绿绮……
韩景妍扶额。
你们大胤的才女能不能稍微符合一下刻板印象?
“后来,陛下听闻梅氏有才学,召为才人。她在皇后手下学过几年规矩,又接连生下大公主和二皇子,晋为贵妃。教习宫人的事,自然也交给她了。”
按理说,梅贵妃生下二皇子,且素来不喜太子,陆青梧应当是站在她对立面的人。
但此刻说起这些,她也不由得生了些别的情绪。
她眼含担忧,遥遥看了廊桥上正在写诗的季秋兰等人一眼。
“殿下,怎么了?”
“我有些担心秋兰,担心她步梅贵妃的后尘。”
“怎么会?”
“你不知道么?一直有传闻,她家想让她入宫为妃。”
“啊?”韩景妍一愣,“她不是出家人吗?”
“以前出家人入宫的例子也不是没有。——罢了,只是传闻。陛下没同意呢——陛下向来顾及圣誉,想来不会有这等荒唐之举。只是这两年她常在外,做行脚道士,听说,她家里甚是不满。”
“……真无聊。”
当初觉得女儿名声不好要送出去当道士的是他们,真当了道士,又嫌人自由烂漫。
陆青梧也有些兔死狐悲的伤感。
梅贵妃的事在历史上发生过太多次。她如是,柳素如是,季秋兰心心念念的冯小芝其实也是这样,因有才出名,而被强索为妾室。
九岁的男孩写诗,会青史留名,被世世赞叹真是神童。
九岁的女孩写诗,会被迫嫁给老男人当妾。
“罢了,不想这些了,”陆青梧转头吩咐自己的侍女妆花,“你去找主人家,叶子牌、骨牌各要一副,我在这儿桥下摆开,和姊妹们玩耍。”
妆花很快把两副牌要来,还要了些骰子之类的。
胤朝女子的娱乐方式有限,打牌算是其中之一,陆青梧在廊桥下席地而坐,摊开一张草席做桌子打牌,很快吸引了不少人。
韩景妍不会棋牌,对此也没兴趣,只是观战的同时低声啧啧道:“顾姑娘她私底下就是烟酒都来啊——”
“哈哈,你也太贫嘴——我可不抽烟,我最讨厌烟人的臭气。”陆青梧拈了一张二万贯在手中,“哟,胡了。”
她之前便说好了,这是姐妹家游戏,并不赌钱,因而她胡了也只把牌推倒,重新洗牌。
一来一往间,很快与几个女子熟络起来,便将朝廷打算选女官的事娓娓道来。
“女官?要进宫去吗?”那几个女子一听便不太乐意。
“不,还是在江宁这边。”陆青梧徐徐说道,是最近天下编撰类书的事,要找一批女子勘校,既会发工钱,也是于朝廷有功的事,光耀门楣。
“这回可真是‘女校书’了。”旁边一女子笑道。
有几个人跃跃欲试。
韩景妍横插一脚:“我可不可以选一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