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能回答她的话。在沉默蔓延前,怜卿适时插嘴:“此次刺杀,也还算有个好消息,还魂银对鸦仙的伤害立竿见影,只是使用还魂银杀妖,武器的主人也会在七日后散尽七魂六魄。”
所以当时那弹琴的女子演奏着悲伤的乐曲,乐发心声,她知道自己是必死无疑的,不过是早死与晚死的区别。
秦鸢舟道:“我已托人替我打造一把还魂银的兵器。”
怜卿轻轻地说:“还魂银的兵器可不好铸造。鸦仙有神使之实,用它刺杀鸦仙前,要让它见一次血。”
我忍不住瞟了一眼怜卿,还魂银从北地来,而掌管北方天柱的怜卿对它如数家珍,说他与还魂银没有关系,恐怕没有任何人相信。而这点轻微的动作竟也被他发觉了,他用避音术道:“出去了我同你说。”
太后和他都不是需要客套话的人,简短的见面后,她吩咐侍卫送我们回驿馆。这侍卫在我们和太后谈话时也未曾退到门外,必然是她的亲信。暗红的骑装衬得这个年轻的男子容貌愈发英俊,虽无金银饰物伴身,却总觉出一种兵器的锋锐之感,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怜卿轻咳了两声:“孟真。”
这人心眼子忒小,我用避音术给他解释道:“我总觉得见过这个侍卫。”
虽然经常小心眼,但怜卿没有轻视过我的灵感:“你可有几个对应的猜测人选?”
“……一时半会倒是只能想到檀因。”
怜卿叹了口气:“你对她的想念已经要超过对我的在意了。”
侍卫示意我们上车,车夫自然就是他,倒方便了我和怜卿在车厢里无声说话。车厢宽敞,但怜卿非要跟我凑在一起坐。我捏了捏他的腰:“好了,你说吧,还魂银跟你有什么关系?”
怜卿哎哟一声,好像被我这轻轻一捏给捏疼了。我怀疑他又在演戏,但害怕他真因此疼痛,也不得不停手。怜卿满意地道:“还魂银的锻造之法是我和折剑一起研究的。”
在铸剑师剑走偏锋非要以凡人之血铸剑前,他和怜卿的关系曾相当亲近。那时怜卿在漠北待得百无聊赖,却苦于天柱的桎梏无法四处闲游。铸剑师无牵无挂,踏遍山河寻找适合铸剑的奇异金属,怜卿羡慕他得紧。四方天柱像娲皇给天地系下的四个活结,天柱可以把活结打开,令一方天空坍塌,也可以保持原状停留原地,继续撑起这曾要倾倒的天幕。除此以外呢?铸剑师给他想到了第三条路:死亡。
凡人有身有魂,而神使在身魂之外,还有一重灵体。娲皇赐予他们的力量积蓄在灵体中,没有灵体,就不再是神使。
神使恒我之死让剩下的神使知道了他们死后的结局。恒我奔月当然不是民间传说中那样因为偷吃了西王母的灵药,真相正与这样的自私相反,她奔月是为了补天。娲皇炼石补天时缺了一块五彩石,尽管她自身化为了灿烂的朝晖晚霞守护天幕,但缺口毕竟是缺口,不得已留下了个小小的窟窿。淫雨自窟窿倾倒而出,虽然影响的只是其下的一小片土地,但人们的哭嚎呐喊有着同等的重量,令恒我不得安眠。于是,在某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她主动散去灵体,飞升而去。
雨停了。风把恒我的身体吹成满地的土砾,她的魂魄飞到了月亮中,遥遥地望着千万丈之远的兄弟姐妹和子孙后代。
故事在几百年的口口相传中失真,恒我变成了嫦娥,随娲皇补天变成了偷吃灵药被迫奔月。斯人已去,怜卿与铸剑师慨叹时,却也想过:自尽无法留在人间,但他杀呢?
铸剑师用人血锻造出了第一块还魂银。他瞒住了怜卿,怜卿以为是他寻得了雪山异铁,同意陪他一试。
他握着还魂银的匕首,把它推进自己的心脏。神使能感受到身体的每一部分,他心想,好冷的刀刃。血从伤口慢慢流出时,像那年的冬天提前到来,冻得他蜷缩着抱住了自己。忽然,双手一空,他的魂魄飞离躯体,俯视着神使的血肉慢慢地溶解,渗进了湛蓝湖泊旁边湿润的土地。
北方天柱的活结被他用力一扯,成了死结。从此以后,北方再无神使千面,北方的天空再也不会坍塌了。
怜卿死后第七日,在湖畔的泥地里、在自己的白骨旁,复生。他身无寸缕,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旁边的羊用一种新奇而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陌生人。羊是牧人走失的,牧人来寻它,也因此撞见了怜卿。怜卿说自己跌落湖中后失去了记忆,牧人也许没信,也许信了,总之给他披上狼皮斗篷,带他回了家。为了报答牧人,怜卿和他一起放牧三年,三年后,牧人因病与世长辞,怜卿把他埋在了思归湖畔。
他从前居住的湖泊被流放到北方的人称为思归湖。这是一个宽阔如海的湖泊,因为处于漠北,所以一年中有大半年都在结冰,游鱼水草难以生长。苦寒至极,胡马汉人都不屑一顾,是以它被皇帝当作最好的流放之地。
没有奔跑跳跃的野物,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作为神使时,就看倦了这片风景。牧人临终前说:你替我再看一眼中原罢,我的……回不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