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建平王的叛乱平定了。鸦仙活捉了他,要把他押送回长安斩首示众。
我稀奇道:“鸦仙要进长安?证妖命石不会预警么?”
怜卿摇了摇头:“不会,建平王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了。”
偃兽有妖性,为了豢养偃兽,他在浸泡石头的妖血里动了手脚。我当时以为栖霜没有惊动证妖命石,是因为蛇族和鸦仙不是同路的妖,但事实上,只要不完全展露妖身,证妖命石就不会有动静。因此,鸦仙反而可以靠着建平王的小动作,证明自己与妖无关:长安城的证妖命石都放过了他,旁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说到栖霜,人间的桃花都要开尽了,这条蛇竟然还在呼呼大睡。再迟钝的人也觉得这恐怕是出了差错,幸好,太后和国师过几日就来到了成都。
蜀地天高皇帝远,改朝以来还是第一次有至尊莅临。官府和成都的富绅商议,将他们的宅子改造为了太后落脚的居所,据前去修筑的工匠说,富丽堂皇,美得仿佛人间仙境。我和怜卿没有凑热闹,但缘分所系,竟还是进宅一观了——太后进成都后的第一件事,是召见在驿馆的两个暗卫:我和怜卿。
身着暗红窄袖袍的侍卫驾着太后的车马而来,恭敬地请我们上车,其中奢华富贵令我咋舌。凤栖处离驿馆不远,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马车便在朱门前停下。我们在侍卫的接引下走进暗香浮动的内室,高门大宅,连烛台都是鎏金的,珍珠玉石编织的珠帘把摇晃的烛光折射得好似浮动的星辰。
一个紫衣的女人端坐在重重珠帘后。紫衣……这个寓意不言自明。恶紫夺朱,摄政太后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挑衅群臣,但一个权倾天下的人当然可以指紫为朱。
侍卫撩开珠帘,在玉珠清脆的碰撞声里,我看清了秦鸢舟的面容。因为不施粉黛,她的唇色很淡,一双柳叶眼不怒自威。我和怜卿走近时,她忽然站起来,上前握住了怜卿的手。
“我父亲可曾为难你们?”她恳切地说,“大人,请原谅我。檀因进宫向我送信难免留下些蛛丝马迹,他已有所察觉,为了避免我们的关系进一步恶化,我主动向他告知了我们有书信往来一事。他当时责骂了我一番,但他的怒火仿佛更多地对准了怜卿大人,所以我劝他与你一起去刺杀吕承山的话,他没有听进去。”
怜卿说:“无妨,我并不在乎。我知道你当时为何要主动告诉鸦仙,倘若我是你,我只会比你更快一步。”
我用避音术对他说:“你还挺善解人意的。”
秦鸢舟微笑道:“跟大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感到安心。”
她表现得没有一点架子,但常年身居高位的人说话再如何妥贴,我也不敢当真。
怜卿的表情似笑非笑:“太后这次攻打百越,应当只有胜机罢?”
“听说神使晦朔在百越为臣时,我还吃了一惊,因为神使在哪方,哪方就会赢。但她居然是先前与我父亲交手过的那位神使……啊,事情简单了许多,因为父亲当年彻底地毁灭了她的灵体。”
秦鸢舟松开手,坐回上座,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支着下巴,发髻间的步摇微微摇晃,赤金的九尾凤被烛火照得流光溢彩。我忽然发现她的头发黑如鸦羽,长得直抵脚踝。这让我感到熟悉,而她说,她本来要劝她的父亲和怜卿一起去刺杀吕承山。
那么,鸦仙不是她的情人,而是她的父亲。
怜卿说:“是的,晦朔也让鸦仙元气大伤了。我不知道她当年为什么要离开南疆去长安趟这趟浑水,但无论如何,于你、于我,这都是再好不过的消息。百越国王肯定会同你议和,为了表现诚意,他将提出主动杀了在前线领兵抵抗殷军的晦朔。”
“大人要我杀了她吗?”秦鸢舟顺势一问。
“神力系于灵体,灵体既损,只有她身死魂消,南方的天柱才能稳固。”怜卿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想亲自问问她当年为何要与前朝皇室搅和在一起。”
秦鸢舟轻快地说:“我明白了,大人,她会先被送往盛京,再处斩的。路上若是傀儡师要先下手为强杀了晦朔,我恐怕是拦不住的,但我可以保证,傀儡师无法带走活着的她。”
他们三言两语间,就决定了一个神使的命运。我听得不知该作何感想,问:“百越献上主帅以求大殷放它一马,那么,您会退兵吗?”
“非镜大人为何有此一问?我为什么要退兵?”她饶有兴趣地看向我,笑吟吟地,“他们失去了骁勇善战的主帅,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
她认识我,也管我叫非镜,这方面,她和鸦仙倒是如出一辙的父女。我道:“哪怕这是背信弃义,史书所不耻。”
“背信弃义已是我罪名中最轻的一项,弑君我已经做了,以后我还要杀掉我的父亲。史官大概会把我写成一个十恶不赦的女人罢?”她轻描淡写地说,“可是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