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前泡好了茶,看来空云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空云把茶壶放回木桌的中央,说:“像人于我而言更像灾难,人是看不清命运的。”
怜卿捧着茶杯,抿唇一笑:“那你看清自己的命运了吗?”
空云没有恼怒:“我的命运就像孔子所见的川流,昼夜不息,千百年来都没有改变。所以我更喜欢看旁人的。”
“有我们的吗?”怜卿的发问很不真心,他没等空云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为了给死物赋灵,你和折剑走向了两个极端。你相信漫长的岁月会让器物化灵,但折剑不想等,他更相信鲜血。那时候,你看见折剑的命运了吗?”
空云的声音依然没有波澜:“我看见了。我看见他是对的,我是错的。你们所见的古木,是我两千年前雕刻的一片落叶,它可以呈现为昔年郁郁葱葱的大树,可是本质上还是无知无觉的镜花水月。但折剑铸造的非镜不一样,它活过来了。”
“所以折剑死了。”怜卿说。
他在不想聊天的时候,说话跟捅刀子似的。
空云避开了怜卿的话头,转而道:“你与长命女相争,我不会帮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一年前折剑的孩子代表长命女来找过我,希望我可以出山相助,我拒绝了他们,理由是我同样不会帮你。”
怜卿笑道:“找你帮忙做甚么,要一个炼器的道士帮我们杀人么?孟真不需要你。长命女找你是因为她天下为敌,可我们又不是。”
空云道:“高处不胜寒。既然如此,你们此番前来是为何?我的法宝里没有兵器,想来你们也不需要。”
怜卿沉默,把剩下的谈话交给了我。我搁下茶杯,故意不收敛力道,杯子敲打桌面,咚的一声,擂鼓一样:“大人,你还记得盈姬吗?”
他看向我:“记得。”
我心中一凛:他貌不惊人,但目光扫来时,竟然相当锐利。
我说:“我听将明灭讲,你算过盈姬的命?”
空云叹道:“原来是为她而来。与她相逢仿佛就在昨天,今日见你,恍惚间我还以为从前几十年都是一场梦。”
他果然看出来了我和盈姬的相似。可能是因为被人看错过太多次,我已经可以很流畅地作答:“我并不是她。我是非镜,或者孟真。”
空云的感伤之色一放即收,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是啊,她是大劫之命,不可能活到现在。”
我的手心冒满了冷汗,怜卿却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我无意识地用力回握,仿佛溺水的人在风浪中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盈姬的劫来自她的亲人。本来,她在十五岁时就该死去的。她的姐姐不用嫁人,可以继承家中所有的财产。人的贪欲永无止境,姐姐不想让她带着丰厚的嫁妆出嫁。”空云顿了片刻,继续说,“所以姐姐把她推下了河。”
“不止是这样……”冥冥中,不知是谁借我的口说出了我从未想到的话,“她水性好,所以姐姐用麻药迷倒她后,把石头绑在她腰间,她在河中醒来时,已经无力挣扎。”
怜卿和空云惊讶地看向我,我捂嘴,啧了一声,道:“方才不是我说的。”
空云大概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短暂的惊讶过去,他继续说:“恒我化月后,力量随月相而变化,月圆时最盛。卢氏是恒我的后代,血出于同源,那天晚上又恰好是十五满月,于是恒我在她将死未死的身体里复苏了。”
月满为盈,原来这就是盈姬名字的来源。
冥冥中,不知是谁又借我的口说:“恒我的神识在奔月时就磨灭了,所以盈姬只继承了她的力量,和一些模模糊糊的、上古时代的回忆。”
空云没有被我的插嘴打扰,他道:“无论如何,奔月的神使回到了人间。她复苏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提剑杀了卢氏的血亲。”
这就是怜卿和我提到过的卢府灭门惨案。我们的猜想没有出错,凶手果然是盈姬。
我又问:“你见到她时,只是叹气。因为她做错了么?”
空云低眉道:“她的是非不由我评判,我为她的悲伤叹息罢了。复仇可曾让她感受到片刻的安宁?回忆过去,她想到的是昔日承欢膝下的美好过往,还是亲人倒在血泊里向她哀求的噩梦?”
“都没有想。她只是想到了死。”
我的眼前忽然一片模糊,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怜卿问:“阿真,你怎么哭了?”
我茫然道:“不是我在哭……”
盈姬身死魂消,但我借她的血肉重生。我像盈姬,我也不止像盈姬了。
“……是盈姬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