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忽然分岔了。巨大的古树立于岔路口,在它左边的道路草木繁茂,在它右边的道路有沟渠相伴。
“走哪边?”我问怜卿。
怜卿对着火折子思考了一阵,抬头对我说:“你来选。”
“我?”我皱了皱眉,“你跟空云血脉相连,总归是来过的罢,再怎么样也有点记忆。我以前都没听说过浮岚山,哪里知道路呢?”
怜卿解释道:“浮岚山就是空云的身体,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每一条路。凡人入山空云从来不管,因为他们只会在雾气中打转,最后意兴阑珊地离开浮岚。但神使入山,他是一定有所察觉的。空云已经很久很久不问世事,我上次来拜访他,他闭门谢客,只收下了我一封信。”
他说话太爱绕圈子,我不得不复述一遍:“所以你的意思是,空云知道是神使来了,就不想见,所以如果走错了路,大概会被他送下山?”
怜卿抚掌道:“孟真大人是我的知己啊。”
我没好气地说:“我不想懂你,好吗?说话清楚一点跟要了你命一样。”
怜卿倒是完全没被我的情绪影响,手抵着下巴,道:“空云要耕作,而稻田须引水,按理说该走右边;可是他若不想见我们,肯定会用右边当障眼法,而左边草木茂盛,适合房屋隐藏其中。”
“你决断不了就直说。”我道。
他含笑看向我,不说话了。
我啧了一声,分析道:“空云和你知己知彼,你所想的他一定也能猜到。所以,我觉得空云设下岔路的意思应该是让我们分开,因为他只想见我们其中一个,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左边野草挡路,不大好走,你走右边罢。”
“万一两条都是死路呢?”怜卿道。
我摊手:“那就是人家确实不想见,你还能强迫不成?行了,走罢。”
怜卿依言向右边的岔路去了。他走路的背影很稳重,人又消瘦,半披的长发在走动时静静地垂落,像一条流淌在长夜里的河。催促他前进的我反而停留在了原地,怜卿心有所感似的向我回头一望,发现我站在路口没有动弹。
“怎么了?”他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山中回荡。
我一时语塞,又不想承认我讨厌跟他分开的感觉,于是胡扯:“好像还有一条路。”
怜卿信了,缓步向我折返回来。我本来是胡编乱造,但仔细一琢磨着路口,却意外发现我好像无意中真的一语道破了天机。骨剑被我扬起,然后轻轻地刺进了令道路为之分岔的古木。
骨剑没有受到任何阻碍。树冠遮天蔽日的古木是一个虚影。
我拉着怜卿穿过树干,眼前短暂的灰暗后,火折子熄灭了,所有的雾气骤然散去。我们走进了一条开满迎春花的路。回头再看,参天古木仍然屹立,静止的树叶没有因为我们的经过而摇晃。
“这是器物造出的虚影。”我说,“它没有生命,所以我能感知到。”
怜卿若有所思:“原来如此……空云在试探你。”
明黄的迎春花点缀着道路,浮岚位于南方蜀地,却生长了北方的花。怜卿见我赏花,道:“这些迎春花是我从前送给他的。”
我问:“这个从前又是多少年前呢?”
“五百年前罢?”怜卿的语气里有些不确定。
我说:“那你送给他的花早就死了几轮,现在这都是不知道多少辈的后代。”
怜卿笑道:“这么一说,倒真是挺久的。”
神使的生命太漫长了,八千岁为一春,所以对于眨眼而过的几百年如此轻描淡写。
只活了十几年的我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幸好,这条路走到了尽头。头戴斗笠的男子坐在瀑布似的迎春花树下,斗笠上载满了花瓣。见我们走近,他站起来,斗笠一歪,花瓣洒落如雨。
空云的外貌看着二十来岁,衣着朴素,五官不丑陋却也乏善可陈,连声音也是再普通不过的青年声调:“你居然真的带着非镜来了。”
我说:“空云大人,是我带着怜卿来了。”
空云的声音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无论前后,你们的命运都交缠在一起。”他伸手做了引路的手势:“进来喝一杯茶罢。”
他带我们进了身后的茅屋。我在清槐的居所已经很简朴,但空云的茅屋更胜一筹,除了必要的桌椅,几乎可以称作空无一物。
“你活得越来越不像人了。”怜卿说,“而今算命还准吗?”
茶壶和两个洗净的陶杯放在桌上,空云给我们倒了茶,茉莉馨香从茶杯里溢出,充盈了整间陋室。我尝了一口,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