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天柱立于岭南,为死、生、变化、情此四相中的死。
将明灭坐在车厢外驾车,又剩我和怜卿四目相对。我说:“我忽然又觉得南下有点不合适,如果我们逗留得太久,怕是要在岭南度过夏天了。”
“你担心岭南的夏天太难熬了么?”怜卿自觉地接话,“现在已经冷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可以热死人了。”
我问:“从前是多少年前?”
怜卿思索了一阵,说:“大概是两百多年前罢。”
他活得真是有够久的,倘若我只是一把铁剑,也许存活于世的时间不到他寿命的十分之一。
“夏天不至于暑热,这意味着冬天将有严寒。”怜卿忽然道,“天气无法两全,所以古往今来都少不了祈求风调雨顺的祭祀。”
他这样一说,倒是勾起我埋了许久的疑问来:“有神回应他们的祈祷吗?”
“没有罢?”
我稀奇地问:“神使竟然也不确定?”
怜卿狡猾一笑:“我们不管天上的事呀,就像他们也没办法直接把手伸向人间。”
我说:“空云道人当了道士,想来他很相信娲皇之外仍有神明。”
怜卿似乎困了,掩面打了个哈欠:“有个信仰也不是坏事,神使与天地同寿,一旦怀疑起自己存在的意义,可比凡人麻烦多了。”
我想到了自己,于是沉默。
“你的伤好了么?”怜卿转移了话题,“不要骗我说你没有受伤。”
我说:“无妨,死不了,只要头没被砍掉,伤都会自己慢慢痊愈的。”
沉默的人变成了他。
“我们先回瓜州休整些日子再南下罢?至少等你把伤养好了再说。”他说。
我有些不解:“我没有那么娇弱,而且我的伤口不会痛。我们在瓜州耽搁,不就给了长命女捷足先登说服你兄弟姐妹的机会吗?”
“谁给了你神使都很蠢的错觉?”怜卿无奈地问,“在我们到来之前,她们不会轻易倒向长命女的。就像采薇,最开始也没有下定杀心。”
“……但我还是担心。”
他叹道:“你又在把补天当成你肩负的责任了。放松一点好不好?你不能再出意外了。”
我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再出意外是什么意思?我以前还出过意外吗?”
“先前问你为何对往事没有好奇时,你不回答,现在怎么又怀疑我瞒着你了?”他的语气有些幽怨。
“如果是很糟糕的事,就不要跟我说了。”我仰望着车顶,忽然怀念起傀儡马车的那盏琉璃灯。烛火会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摇摇晃晃,像命运那般飘忽不定。
怜卿问:“你害怕令你感到悲伤的过去,所以你不敢得知?”
“难道你会很喜欢这种感觉吗?”说完第一句话,我意外地感到一阵轻松,于是继续道,“两眼一抹黑地醒来,忽然被告知你是个血债累累的杀人凶手。我没有想逃避过去的意思,只是觉得很割裂:我做出的忏悔是死在我手上的人想要的吗?我表现出来的性格和从前交友的人所熟悉乃至盼望的吗?更何况我像的那个人还是被我杀死的盈姬。”
这些话我一开始没想过跟他讲,但他以命为筹码逼我自现真身后,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其实我对他甚至有几分感谢,那些蓄在心底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念头终于有了发泄的河道,像挤掉了脓水,让过往的伤口从此可以慢慢愈合。
怜卿微微阖眼。他这副皮囊生得太美,即使没有流泪,也像被凄清的月色笼罩着。他说:“你怨恨我么?我自觉对不起你,我讨厌孟夭把你变成了盈姬的模样,可是我也在强迫你展现本性,抛却作为孟真的十几年。”
我和许多年前的栖霜仿佛心有灵犀一点通了。我说:“不是你强迫我,只是过去无法逃避而已。早晚都会这样,我没有怪你。”
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我向来不懂他。北风如乱箭呼来,单调而嘈杂,我们静静地听着风声,仿佛可以这样坐到地老天荒。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们也曾这样消磨过时间,但我忘了。
怜卿说:“我睡一会。”
我嗯了一声。他枕在我的肩膀上,长发垂落到我的手侧,轻轻地触碰着手背。他的呼吸逐渐绵长,想来已陷入沉眠,我撩开长发,把手贴在他的心口处。
他的身子很瘦,果真是病骨一把。幸好,我感受到了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下规律的心跳,
怜卿还活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