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的人是陈朝的守军,陈的旗帜在风中舒展,像蝴蝶振翅。
幻术变了天地日月,从关内到关外,从现在到一百多年前。
怜卿跟我咬耳朵:“幻术里除了我们没有活人,我们先到城墙上去,看看我的好妹妹准备了什么好戏。”
骨剑遏制了我们的极速坠落,最后停在离地一尺的空中。我抱着怜卿跳下骨剑,它在我的操纵下咔咔作响,拉长变为细长的带爪钩索。怜卿落地后尚有伸手抚平衣褶的余韵,我懒得关心他的仪容,抬头研究一番后,把爪钩抛向城墙。爪钩争气地咬住了城头砖石,我试完松紧,告诉怜卿:“你先爬,掉了我在后面接着你。”
他的手脚倒是利索,借着骨链轻巧地攀上十丈有余的城墙,从块垒间探出头,对我道:“倘若没有如此紧急,我一定会试试这句话的真假。”
我冷笑,单手握住锁链,爬上城墙的速度比他更快:“摔不死你。”
如血的残阳漫照城关,守军们攥紧长弓,注视远方滚滚而来的烟尘。他们的脸庞被风沙磨砺得暗沉粗糙,一百多年后的我们穿过这些岁月的幽影,像穿过一朵无形无色的云。
我的手可以直接伸进他们的躯体,因为他们早已死亡。
我们向城墙中央、城门的正上方走去,守关的将军在听斥候报告,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棠娘的父亲?”我问。
怜卿思索道:“是罢?看样子是统领,我还以为他的品阶没有那么高。”
守军忽然挽弓搭箭,我和怜卿向关外望去,回鹘军队已经冲出黄烟,大刀在日暮里依然雪亮。
将军喝道:“放箭!”
随着他一声令下,箭雨咻咻浇到了敌军头顶。但先锋多为久经沙场的精英,宽大的铁盾牌一挡,箭也无可奈何,徒劳地凿下几个约等于无的坑洼。
“方才那斥候说回鹘来了大约三万人。”我对怜卿道,“我看这里的守军,似乎三千人不到。”
“似乎二字可以去掉。”怜卿说,“他们的火药也出了茬子,带着几个守卫全部炸上了天。陈不可能赢。”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乱,我和怜卿看去,是守军拦住了一个急着上城楼的美丽女子。在战火纷飞的前线,她居然头簪绢花、长裙曳地,还抱着一把琵琶。
棠娘。
我从袖中摸出那支引星铁做箭头的箭,递给怜卿:“你拿着防身。”然后握住腰间已经变回来的骨剑,随时准备出鞘。
棠娘是死人,但采薇和长命女却活着。如果我没猜错,这场幻境就是传说里棠小娘子引动风雷,改变战局的那一战。
统领仿佛无动于衷,留给她一个不动如山的背影。棠娘闹不过守卫,对父亲喊道:“爹,玉门不能破!”
统领终于回头,充血的眼睛盯着他的女儿:“胡闹!破不破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们几个赶紧带她走,非要把命丢在这里是不是!”
“倘若玉门破了,走不走都得把命给丢了!”她环视左右两边的守军,忽然拔高声量,大叫道,“我可以退敌军!我这里有神仙的曲谱!”
挽弓的守军都有一瞬迟疑,何况两侧拦住她的守卫。棠娘看准时机,撞开他们的阻拦,冲到了父亲跟前。
统领气得胡子都在颤抖,抬手要给她一巴掌:“你疯了!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好的事!你以为弹奏曲谱没有代价吗?”
但他那一巴掌到底没有落到棠娘脸上。
棠娘仰头,字字铿锵地说:“那玉门破了,我大陈的子民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群看向他们的守卫露出了认同的神情。
我听到此处,对怜卿说:“话已至此,她不可能不弹,否则她父亲就是害得玉门城破的罪人。”
果然,统领的嘴张张合合,却没能再吐出半个字。
怜卿叹道:“这是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