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霜享完口福,没忘记给我们带一盒月饼。竹编的盒子小巧玲珑,令我想起崔二娘父亲编的竹盒子。如果我和师父留在清槐,此时我们应当……
没有那么多如果和应当。
我和怜卿人手一个月饼,跟栖霜讲了在清鸣坊的见闻,略去檀因的身世不提,重点在于我们和采薇之间必有一战,而栖霜没必要淌这趟浑水。
“先前在建平王府你帮了大忙,我很感激。”我说得很诚恳,“但是那些太危险的事,我们就不敢让你帮忙了——天塌不塌,对你来说没什么影响,万一你为此把第二条命赔上,我该怎么是好?”
栖霜哦了一声,问我:“那补天跟你也没啥关系,你为什么又非要去呢?”
这是我们出发以来,我第一次被问到关于踏上这次旅途的原因。答案我早就编好了,所以说得颇为流利:“这是我师父欠的债,所以我有责任和他一起还。但你不欠人什么,就算有,上辈子的事,也与你的这辈子无关了。”
怜卿安静地听我和她说话,漂亮的眼睛半阖,未流露情绪时,他像一尊冷漠又坚硬的美人像。
栖霜默然,而后苦笑道:“你和你师父感情真好。”
她是答应了。或许栖霜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惜命,但我知道她不愿意因为自己出事而让我内疚。我们和栖霜约好,届时我、怜卿和将明灭进玉门,她留在城外。又歇了几日,将明灭从道观回来,我们收拾收拾,继续上路。
“国师大人,麻烦停一下车!”
车厢的门帘一直束在两侧,方便栖霜边看路边看人。我和怜卿听到她的喊声,探头望去,前方路旁瘫着一个大娘,背篓里的野果滚了满地。此时天还是雾蒙蒙的深蓝,路上没几个路人能施以援手,除了我们。
将明灭依言扯住缰绳。栖霜下车扶起昏迷的大娘,我和怜卿则去捡拾到处乱滚的小圆果子。那果子刚被我抓在手中,忽然被不知名的力量吸得脱手飞出。我抬头一看,所有果子飘浮在半空,将明灭注视着它们聚拢又下沉,回到大娘的背篓里。
先前的喜宴上他就是这样放回酒杯,一手隔空取物修炼得已至炉火纯青。
栖霜诊断大娘只是暂时的晕厥,给大娘喂了几口水,她果然悠悠醒转。我见她约莫四十来岁,衣着朴素、鞋底有泥,问她可是进城卖果子的,我们可以买下这篓野果,送她回村。大娘千恩万谢,问我们从哪里来,日后定当报答。我们一群匆匆过客,不敢奢望重逢,随口胡扯几句,她也不再问了。
时辰尚早,马车路过的街坊大门紧闭,只有一家朱门宅邸开了半扇门。我不由多看了几眼,瞥见庭中盛放的墨菊。大娘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喃喃道:“慧英娘子又要去拜菩萨了。”
我问:“慧英娘子?”
大娘道:“我在卢家当了十几年奶娘,慧英娘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原来这就是卢家的宅子,那慧英娘子……就是檀因从前的那位相好了。
我猜测道:“大娘这么早过来卖果子,是为了看慧英娘子一眼罢?”
“哎,她命苦。”大娘不住地叹气,“我年纪大了,她让我回乡好好休息,但我还是放不下她。多好的娘子,为何就偏偏遇到了那个扫把星!”
具体是怎样的扫把星,她语焉不详,我心里却清楚,是清鸣坊里被卢娘子前夫划破了脸的檀因。慧英娘子几乎日日都要去城外观音庙烧香,若不是卢家家业都压在了她肩上,大概她早就出家了。虽然没有出家,但不改嫁、不养小倌,住在卢宅与常伴青灯古佛也快没有区别。
怜卿冷不丁道:“但卢娘子与丈夫和离后,卢家家财不必交给外人,卢娘子能拿到全部。”
我克制住看向怜卿的冲动,心中霎时雪亮。
“可是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大娘摇头,很不理解我们的想法,“都怪那扫把星,害了慧英夫妻不说,还叫我们慧英对他痴心不改,他那琵琶上到底有什么邪术?秦州城谁人听到卢娘子的名字,都要叹一句她可怜的!”
我别过头去,忍不住一笑,好歹没有出声。峰回路转拨云见雾,怜卿一句点拨,叫我推翻先前的感慨,拼凑出了截然不同的真相:慧英娘子和檀因早就商量过,檀因负责被泼脏水,而慧英则扮演一位被乐伎骗了心的可怜贵妇。不嫁人要遭世俗非议,嫁了人又要把万贯家财平白无故地给出大半,卢慧英自然不愿意。贵妇被乐伎骗心总是被人怜惜的,不管她做了什么荒唐事,檀因愿意担这个骂名,苦肉计就顺水推舟地施展。而今,慧英娘子也算得偿所愿了。
大娘沉浸在回忆里,兀自絮叨,怜卿偷偷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会意,明白这些谋算不必告诉大娘。栖霜看到了我们的小动作,但不大关心,两眼一闭就要再睡一觉。
我忽然又想:只是卢娘子和檀因之间,有过真情么?倘若有,那自由的后半生却见不到心爱之人,也还是有十之一二的不如意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