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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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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夫掀开红玉的衣襟,看着那纵横交错的伤口,眉头拧成了川字。“好好的娘子,怎的每回见,都是这般要命的伤?”

李季垂着眼,声音沙哑:“路上遇了山匪流寇,乱世之中,也是无奈。”

这样的借口,在如今的世道,寻常百姓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可怜了红玉,次次都被厄运撞上。

刘大夫沉吟良久,才提笔在纸上落下药方,字迹苍劲。张清河接过药方,飞也似地往药铺跑。李季细细记下医嘱,送走大夫,屋内便只剩一片沉寂。

“这些药,只能勉强保她性命。”刘大夫的话,如重锤般砸在王令颐心上,“至于她何时醒……老夫不敢断言。”

王令颐的声音发颤:“红玉她……”

“放心。”李季打断她,扯出一丝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一定会醒的。她还没跟你好好说说话,还没过上她想要的日子呢。”

其实他心里,半点底都没有。红玉的伤太重了,重得像一只冬日里的蝶,只需一阵寒风,便会化为齑粉。

可他就是莫名地相信,像桑麻从前那样,无条件地相信。

她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安稳,如今就在眼前,她定会笑着醒来的。

“她只是太累了。”李季望着床上昏迷的人,低声呢喃。

她不过双十年华,本该像张清河那样,天真烂漫,整日里烦恼的,不过是媒人上门,相看的儿郎不合心意。那些烦恼,在父亲的庇护下,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她小小年纪,便扛起了生活的重担,朝堂争斗,家国兴衰,这些本与她无关的事,却硬生生压在了她的肩头。这个国家未曾善待过她,李季不过是个普通人,每每这时却总忍不住想,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在踏进光明的前一刻,又跌入黑暗?

药味,渐渐弥漫了整个院落。

从初秋的落叶,到寒冬的飞雪,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红玉醒来时,已是岁末。

彼时,端肃王府连同兴国军一案,早已尘埃落定。新的主帅走马上任,与敌国交战连捷三场,军心大振。江州知州的任命文书,也已快马送达,不日便将赴任。

王令颐在茶庵镇的酒楼里,寻了个弹琵琶的活计,受过伤的手,手法虽不如当年在京师府,但在茶庵镇足以安稳度日。

周承延,则已是战功赫赫的防御使。

一切,都在缓缓向好。

除夕将至,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周承延,终于在风雪中归来。

张清河一听见马蹄声,便蹦蹦跳跳地迎了出去。眼前的少年,比往日黑了,也瘦了,褪去了往日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凌厉。唯有那双桃花眼,依旧带着笑意,见她跑来,朗声笑道:“怎么?想我了?”

他手中,再也没有那把摇摇晃晃的折扇,取而代之的,是红玉送他的那柄长剑。剑鞘已磨出光泽,他在信里说,这柄剑,陪他斩下了无数敌人的首级。

屋内,暖意融融。

李季和红玉在厨房忙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伴着袅袅炊烟,格外温馨。王令颐坐在窗边,调试着琴弦,指尖划过,泠泠琴音流淌而出。张叔守在一旁,煮着新茶,茶香氤氲。

周承延与张清河掀开棉帘,一股寒风卷着雪沫涌了进来,转瞬便被屋内的热气融化。

“张叔!令颐!”他一一打着招呼,语气熟稔,仿佛昨日才刚刚分别,没有半分生分。

张叔放下茶盏,笑着问道:“可回过家了?”

“见过了,也吃了些饭菜。”周承延解下沾雪的披风,随手搭在衣架上,眉眼舒展,“只是那里规矩多,不尽兴,远不如这里自在。”

大家族的除夕,叔伯兄弟济济一堂,要向长辈行大礼,要给弟妹做表率,那些繁文缛节,他素来不喜。

“赶紧洗手,开饭了!”李季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烟火气的笑。忙活了大半天,终于能坐下来,好好吃顿团圆饭了。

周承延眼睛一亮,从怀中掏出两坛封泥完好的酒,献宝似的凑过来:“看!特地寻来的‘流香’,今晚咱们不醉不归!张叔,你也来点儿?”

张叔闻言,心虚地看了眼张清河。直到张清河笑着点头,他才抚着胡须,开怀大笑:“那是自然!这酒香,早就把我的馋虫勾出来了!”

“那我也能喝一点吗?”红玉从厨房探出头,眼里满是期待。

李季本想板起脸,告诫她伤刚好,不宜饮酒。可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想起她过往的种种,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化作了无奈的妥协:“只能抿一小口。”

“遵命!”红玉笑嘻嘻地拱手,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自在与洒脱。

王令颐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弯了眉眼。真好,那个曾经背负着满身枷锁的红玉,终于回来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承延话匣子彻底打开,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军中的事。讲他如何投军,如何在沙场上杀敌,如何在重重包围下力挽狂澜,又如何得到岳将军的器重。他讲自己的剑法如何精进,身上添了几处新伤,得了几枚军功勋章。

这些事,他在信里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此刻面对至亲之人,依旧想事无巨细地再讲一遍。

众人皆静耳倾听,时而为他捏一把汗,时而为他的战功喝彩。

他忽然想起从军那日,父亲问他,为何执意弃文从武。那时他意气风发,只觉得重文轻武的朝廷,救不了这岌岌可危的国家,他要一试。

父亲只叹,他不明白。

如今,他明白了。

或许,他的努力,依旧救不了整个国家。

但至少,能护着身边这些人,安稳地度过今年,明年,乃至岁岁年年。

酒意上涌,王令颐脸颊绯红,她拿起一旁调试好的古琴,指尖轻拨,清越的琴音伴着软糯的歌声,在屋内响起:

“日有熹,月有光,富且昌,寿而康。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周承延一时兴起,抽出长剑,在屋中舞了起来。剑光霍霍,伴着琴音,竟有几分沙场豪情,又有几分归家温情。

劝君今夕不须眠,且满满,泛觥船。

大家沉醉对芳筵,愿新年,胜旧年。

酒酣耳热,众人皆醉,东倒西歪地靠在椅上。红玉撑着桌子,勉强站起身,王令颐见状,连忙伸手扶住她。两人相视一笑,从彼此眼中,读懂了那个未曾说出口的目的地。

李季拿着披风,默默跟了出来。

雪,依旧在下。

三人顶着风雪,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向城外的荒坡。

桑麻的坟茔,早已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

王令颐蹲下身,用冻得通红的手,轻轻扫去墓碑上的落雪,动作温柔,嘴角带着笑:“桑麻,我们来看你了。”发髻上的蜻蜓在夜风中振翅欲飞。

风雪中,三人并肩伫立,沉默得如同眼前的石碑。

远处,爆竹声骤然响起。

旧年将尽,新春正盛。

烟花自无边旷野处绽开,照亮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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