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不远处厮杀声渐起,一身农夫打扮的蒋忠英从角落里钻出,他此刻顾不得朝堂礼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掩护,揣着无数百姓的冤屈与性命,还有同僚旧友的姓名。
穿过城门长长的甬道,金碧辉煌的宫殿映入眼帘。檐角瑞兽昂首,青色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润珠光,朱红城墙在夜色中愈显深沉。
这里,是一切祸乱的开端,也将是一切恩怨的终结。
蒋忠英紧紧攥着怀中奏折,指节泛白。
那位于危乱之中登基的陛下,那位一心想要挽狂澜、扶大厦的帝王,年仅二十二,便已病体缠身,形销骨立。他与这风雨飘摇的国家一样,都在摇摇欲坠。
内侍见他深夜赶来,连忙上前躬身:“蒋大人。”
“陛下何在?”柳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刚服了药,正准备歇息。”内侍低声应着,脸上难掩怜悯。他身在深宫,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都清楚,却什么也不能说。不能上阵杀敌,不能直言进谏,眼睁睁看着家国危难,心有余而力不足,最是煎熬。
“公公,我有要事启奏,关乎江山社稷。”蒋忠英沉声道。此事成败,全系于此一举,无形的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内侍面露难色,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转身入内通传。
蒋忠英抬眼望向宫外巍峨宫墙,天边乌云沉沉,压得人透不过气。可他心中清明,天,总会亮的。
他低着头,在原地缓缓踱步,耐心等待。不知过了多久,宫深处终于传来悠长传召:“宣——太傅蒋忠英觐见——”
厮杀声被禁锢在宫墙外的深巷中,而不远处的,甲士早已尽数倒地。
大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珠砸在地上,溅起水花,混着血水,汇成一道道暗红细流。红玉用手肘擦去眼角血水,痕迹在脸上晕开。
袁善念捂着伤口,狼狈不堪,看着满地尸身,面目狰狞:“你出不去的。”
他精心挑选的死士,竟敌不过一个他亲手养大的孤女。早知道今日会遭此反噬,当初便该任由她们饿死在应天府。
红玉撑着软剑,站在雨幕里,衣衫尽湿,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冷得像冰:“我本来也没想着要出去。”
她一字一顿,字字泣血:“你当日毁约,杀了桑麻之时,就该想到,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桑麻?
又是桑麻!
袁善念气急攻心,厉声狂笑:“若非我心软,他早就死无全尸!你们都该谢我!他知道太多秘事,本就非死不可!”
“你从前不杀他,不过是拿他牵制我。”红玉声音发颤,却不是怕,而是恨到极致的冷,“你清楚,只要他活着,我便永远不敢背叛。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在我完成所有约定之后,还是杀了他!”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背叛你。”
她本该哭的,可眼泪早在无数个日夜中流干了。满腔控诉,最终化作一声嘶哑呐喊,可对面之人,早已泯灭良知,根本不会有半分愧疚。
这世间,从来都是胜利者,才有资格制定规则。
所以,她必须赢。
心事被一语戳破,袁善念恼羞成怒,手中宝剑带着狂风怒啸,狠狠劈向红玉。
红玉侧身闪避,软剑如灵蛇出洞,直刺他心口。袁善念躲闪不及,被一剑贯穿,鲜血喷涌而出。他捂着伤口,踉跄后退,红玉回身再出一剑,剑气凌厉,直取眉心。
这一次,再无侥幸。
袁善念轰然倒地,再无气息。
红玉抽回剑,又在他心口狠狠补了一刀。她不知道上一次他是如何死而复生,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活过来。
大仇得报,红玉却没有半分想象中的畅快,只觉得心口被无尽的悲伤填满,如同这漫天大雨,无边无际蔓延。
那个支撑她熬过无数黑暗、咬牙活下去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倒塌。而她,来不及躲避,被一同压在废墟之下。
曾几何时,这个人,是她的信仰。
他教她人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教她正直善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岁月,皆是他与师娘给予。第一顿饱饭,第一张暖床,第一份月银,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也可以好好活着。
可如今,他静静躺在雨里,再不会睁眼。
大雨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红玉忽然想起江州城外那片树林。那日厮杀,她侥幸活命,究竟是命大,还是他暗中手下留情?
答案,再也无人能答。
袁善念圆睁着双眼,满是不甘,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红玉肩头与脊背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雨水混着血水,浸透衣衫。她脸色惨白如纸,凭着最后一丝力气,一步一步,走出这座满是血腥的院落。
还是同样的大雨,冲刷着过往,也冲刷着现在。
而她,必须往前走,走向没有桑麻、没有袁善念的未来。
失血过多,让她体温骤降,视线开始模糊。她太累了,累得只想闭眼,就此沉睡。朦胧之中,她仿佛看见桑麻站在不远处,朝她微笑,眉眼温柔,却又带着几分痛楚,像极了那年除夕。
红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朝他走去。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暖黄色的灯火从身后洒来,落在她肩头,驱散了几分寒意。